军训在第十四天结束。最后一天会操,土木学院拿了第二名。教官走的时候,队列里有人哭了。程砚没哭,他把教官塞给他的那包饼干收进包里。
那包饼干是压缩的,梆硬。他当天吃了两块,剩下的塞进柜子最里面,后来一直没再动过。
正式开始上课是第二周。
课程表排得很满。周一到周五早上八点都有课,高数、画法几何、结构力学导论,还有一门思想道德修养。画法几何在阶梯教室上,一百多号人,前排的位置要提前半小时去占。
阶梯教室的椅子是折叠的,起来的时候一片响。黑板很大,分成三块,写完一块往上推一块,粉笔灰掉下来。程砚每次都坐第一排,正中间是他的位置。到得早了,他就在旁边那个座位上放一本书,替郑阳占着。
第四周,他开始找活。
母亲上个月的药费单他看过一眼,两千三百块。药是进口的,医保报一半,剩下的自己出。药盒是白色的,盒子上的字他认得一半,剩下那一半是英文。母亲把说明书折起来,压进抽屉最底下,像是怕人看见价钱。父亲留下的那笔钱,撑不到他毕业。
他算过一笔账:学费、住宿、吃饭,一个月下来是四位数。那笔钱在母亲手里,他只看过一次存折上的数字,看完就合上了。
他先去看的是学校的勤工助学岗:图书馆整理书架,一小时十二块,一周排六个小时。他去问了,说要等下一批。他还在食堂门口站过一个中午。招人的窗口写着包吃、一小时十五,但要办健康证,办证要两周。
他去问了办证的地方,在校医院二楼,体检加办证一共九十块,还要等上一阵。他在窗口前站了站,走了。校医院的走廊里排着队,椅子上坐着几个打点滴的人。楼下有个卖水果的小摊,摊主在剥橘子,皮堆在一边。
后来他在宿舍楼下的信息栏上看到一张纸条:家教,高二物理,城东,一小时八十。
他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人,说先交一百块信息费,成了再交两百。介绍费,不交的话后头还有人排队。
程砚交了一百。一百块是两张五十,他数得很慢。那女人没看他,把票子卷起来塞进抽屉,抽屉里还压着一沓同样的票子。
第三天,女人给了他一个地址:城东望江府,二十楼。
望江府在城东,坐地铁四十分钟,出站还要走十五分钟。地铁是新的,车厢里还有塑料的味道。座位边的广告换了新的,边角还翘着。拉手是黄的,一排一排吊着。地铁上人不多,他把书包抱在怀里。出了站是一片新修的马路,路两边立着售楼处的广告牌,牌子上写着城东新中心。
第一趟去的时候他走错了路,绕着一个在建的工地转了一圈。工地围挡上贴着效果图,图下面是开发商的名字:陆氏建设。
他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两秒,然后按导航走了。他后来想起那天,自己其实多看了那两个字一眼。只是那一眼,他当时没有往深处想。
小区门口有保安刷卡。程砚报了房号和名字,保安打了个电话,才放他进去。楼很高,电梯很快,上去的时候耳朵有点闷。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米色针织衫,笑得很客气,让他叫她周阿姨,说孩子在书房。
屋子很大,地板是浅色木纹,客厅里放着一架钢琴,琴盖蒙着一块布。阳台上晒着几件衣服,都叠得很整齐。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用保鲜膜包着。电视柜下面有一排拖鞋,鞋头都朝外,摆得很齐。地板擦得能照出窗子的形状。
书房的门开着。一个男孩坐在桌子后面,正在转笔。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一本数学,一本物理。台灯的光很白,照在纸上有一块亮。窗子是关着的,玻璃上没有一点灰。
男孩抬起头看了程砚一眼。那一眼程砚很熟悉——先看鞋,再看衣服,最后才看脸。
第一节课上了一个半小时。
课本是高越从学校带回来的,封面卷了角。他翻开,里面一片空白,连名字都没写。程砚让他做了五道题。
全错。
不是不会。是中间那一步——从已知到未知的那一步,他没学过。程砚问他初中物理多少分,七十多。数学及格。
程砚把笔放下。
“你不是物理不好。你是方程那块没学。”
高越愣了一下,说他们老师也这么讲,但老师不管。
那就从方程开始。
他从一元一次方程讲起,没先讲定义,在纸上写了一道题:一个数加三等于七。高越说是四。对,就这么快,先记住这种感觉。
第一道题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一下,等对方点头。第二道让高越自己写,写错了他不打断,等写完了再看。第三道讲完,他拿两张白纸,把那五道错题抄上去。高越做第四道的时候,笔停了一下,然后写下去了。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抬起头,问对不对。
对了。
“我靠。我从来没做对过。”
他以前不是不会,是没人告诉他先算哪一步。
高越低头看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把草稿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程砚把剩下的错题重新抄了一遍,让他再算。
题目写到一半,高越把笔停下了,问他高中哪儿的。澄水一中。
高越说那地方他去过,有个水库。父亲以前在那边干活。
程砚的笔停了半秒,问干什么活。
“不知道。”高越低头算题,“他从来不说他干活的事。”
程砚没有再问。他把高越写错的一道题圈出来,在旁边补了一行步骤。
中途高越去上厕所。程砚坐在书房里等。
书房的隔壁是另一间屋,门开着一半,里面是一张很大的桌子。程砚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先看到的是图签——工程图纸右下角那一栏:工程名称、设计单位、图号。工程名称写着:澄水旧改三期。
程砚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图上摊着一份基础平面图,还有一支红色的铅笔压在边上。他往后退一步,回到书房坐下。
高越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翻课本了,翻的是下次要讲的那一章。他把两道例题看了一遍,在心里过了一遍讲解内容。
高越问他刚才看什么呢。
没什么。你爸做什么的。
盖房子的。高越重新趴到桌上,说父亲天天不在家,他妈说一年有三百天在外面。
在哪个公司。
“不知道。”高越翻了一页书,“好像是……陆什么。”
八点半,程砚下课。
他收拾东西。周阿姨在客厅等他,把一叠钱递过来,说今天两个小时,一百六。
程砚说好的是一个半小时。
第一次来,多待一会儿是应该的。周阿姨把钱塞进他手里,说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程砚捏着那一百六,说了声谢谢。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衬衫领口松着,脸上有一点酒气。他看见程砚,脚步停了一下。周阿姨在旁边介绍,说这是高越的家教老师。
男人点头,问候了一声。程砚回了叔叔好。
男人换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问他是哪个学校的。临江大学。学什么。土木。
男人的手在鞋柜上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可程砚看见了。那样的停顿他在别的地方也见过,是听见熟悉的东西时,手会有的反应。
“土木好。土木是老牌。”
周阿姨在旁边笑了一下,说程老师还是大一,比高越才大两岁。
大一。男人重复了一遍,问他那怎么想到出来做家教。
“缺钱。”
男人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
“实在。”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笑,也不像是随口应一声。说完,他的手在包带上按了一下,往客厅里走。路过的时候,程砚闻到一股烟味,还有很淡的酒味。
程砚问他做哪一行。
“搞工程的。”
程砚在玄关换鞋。周阿姨送他到门口,说下次来直接上来就行,她给保安打过招呼了。
程砚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没有人,电梯的数字在一格一格往上跳。他等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说话声,是那个男人的,隔着门板,有点闷。
——澄水那个项目?
程砚的手停在电梯按钮上。
都两年了。谁签的字你不知道吗。这种东西你别来找我。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空着。程砚没有进去。电梯门又合上,下去了。门里面的声音也小了,听不清了。
他抬手在墙面摸了一下,墙是凉的。他知道自己站的位置不对,可他没有动。
走廊很安静,只有风从消防通道的门缝里过。声控灯亮着,过了一会儿自己灭了,又被他抬手弄亮。
他想起两年前在法院的那条通道。那天父亲也是这样,从一个门里出来,走进另一个门。他当时以为,只要他长大了,就能把父亲从那扇门里接出来。
他站在那儿,把手里攥着的一百六十块数了一遍。三张五十,一张十。他数了两遍,把钱折好,塞进内袋,按了按。内袋是母亲缝在衬衫左边的,缝了一道线,隔着布摸得出来。
过了很久,他按下按钮。电梯又上来了。这一次他走了进去。
回学校的地铁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节车厢,把手机打开,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高越,高二,望江府二十楼。陆什么。
灯白得发冷,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对面座位空着,扶手上搭着一条广告带。隧道里黑了一段,灯又亮起来。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把“陆什么”那三个字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
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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