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那天,天没亮。
祠堂的门开着,里头点起了灯。香是头一天就备下的,摆在案上。族里的男人按房次往里走,一个跟着一个,谁也不说话。
苏烬站在祠堂外头的檐下。
他不能进去。
空手不入谱,也不祭祖。这条规矩他早就知道,只是从前没有落在他身上。今天落下来了。
他站在檐下,往门里看。案上一排牌位,一层一层往上排。大伯站在最前头,二伯在他侧后,堂兄们跟在后头。苏铭站的位置很靠前。
唱礼的声音传出来。他听不太懂那些词,只知道该跪的时候,里头的人就跪下去,站起来,再跪。
香火的味道顺着门飘出来,飘到他这边,淡了一些。
香灰也跟着飘出来,落在檐下,落在他的肩上。他伸手掸了掸。
檐下风大。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站着。手背那一片还是凉的,跟眼前这门里的东西,隔着一层。
礼到一半,里头有个小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是二房的小儿子,才十一二岁,看见檐下站着人,愣了一下,被他娘一把按住脑袋,转了回去。
他没有进。也没有走。他就站在檐下,站到礼毕。
礼毕之后,堂上摆了几张桌。
先分胙。案上那只大盘里,祭肉切成了方块,一房一份,用荷叶包着,摆在长桌上。
管家一份一份往外递。递到大房,大伯娘身边的丫鬟接了。递到二房,二伯娘自己伸的手。
递到三房那一份的时候,管家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份摆在最靠边的位置,荷叶已经有点干了。
“摆着吧。”席上有人说了一句,“三房的人在门口站着呢,他自己会拿。”
管家把那一份往桌角推了推,接着往下分。
直到席散,那一份都摆在桌角。没有人再提。
今天还有一件正事:补谱。今年定影的子弟,名和纹都要补录进族谱,一房一栏,一笔一笔写清楚。族里从城里请了位写谱的先生来,姓何,写了三十多年谱,青石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多半都请他。
何先生坐在案后,笔墨都摆开了。族谱摊在案上,翻到今年这一页。
按序,先是苏衍。
“苏衍,银纹三道。”何先生念了一遍,落笔。
轮到苏铭。“苏铭,赤纹两道。”
何先生写完,抬头,往堂下扫了一眼。他不认得这些脸,只认册子上的名字。
“今年定影的,还有一位。”他把手里那页翻过来看了看,“苏烬。这一栏,怎么录。”
堂里静了一下。
“先生,”苏铭开了口,“这一页上,不用留空。”
何先生的笔停在半空:“不录?”
“不录。”苏铭说,“他是个空手。先生写过三十年的谱,不显纹的,往哪儿录。”
堂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按规矩是不录。”何先生把笔搁下,点了点头,“那这一栏就空着。”
他把笔尖在砚上蘸了蘸,在“苏烬”两个字上,轻轻划了一道。
苏烬站在檐下,看着那道笔痕。
何先生收笔之后,族人陆续入席。
苏烬没有席位。他站在门边,等散。
苏铭从他面前过。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站在外头,看得清楚吧。”他说,“里头什么样子,你也就看看。”
苏烬没有应他。
苏铭笑了一下,往席上去了。
苏烬在门边又站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二房院里洗酒坛,他被使唤去挑水。
那天太阳好,苏铭挽着袖子洗手。他站在旁边替人递水,看见苏铭右手虎口第三道线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色浮在皮上,比旁边淡一截。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记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苏铭那一桌旁边,站住。
满桌的人都抬起了头。
上回在这间堂里,苏铭把酒壶推到他面前,让他给长辈斟一轮。那一次他斟了,酒洒在苏铭袖子上,苏铭让他擦,他擦了。然后苏铭让他在末席边上站着伺候。
今天这堂里,坐着的是同一批人。
苏烬伸手,把桌上那只酒壶拿了起来。
苏铭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斟了一盏,双手推到苏铭面前。
“二堂兄。上回在这儿,你让我斟酒。今天,我给你斟一盏。”
堂里静了。有人放下筷子。
苏铭没有去接。
“你接的时候,”苏烬说,“袖子往上一点。”
苏铭的右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你虎口第三道线上,有一道痕。”苏烬说,“色浮在皮上,比旁边淡一截。”
“你把手伸出来,让大家看看。”
苏铭没有动。
“二堂兄。那天在祠堂,你说我这只手比白纸还干净。”苏烬把那盏酒往前推了半寸,“那你把手伸出来,让大家看看,你那只手干不干净。”
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的风。
苏铭的手,始终没有从袖子里拿出来。
他那一桌的人,一个一个把手从桌上收了回去,收到膝上,收到袖子里。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看苏铭。
二伯娘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
苏烬转过身,朝向案后。
“何先生。”
何先生抬起头。
“您写了三十年的谱。我想问一句。”苏烬说,“手背上虎口第三道线,要是有一道颜色比旁边淡的痕,那是什么讲究。”
何先生手里还捏着笔。他看了看苏烬,又看了看席上那一片人。
他把笔搁下的时候,手在案上按了按。他往席上扫了一眼,像是在找一个能不答这句话的人。
一个也没有。
“那是收口。”他说,“纹从虎口收,收得严不严,全看这一道线。收得严的,一辈子一个色;收不严的,三五年就淡下去。”
他顿了顿,把笔搁下。
“补上去的纹,色浮在皮上;长出来的,色沉在肉里。”
“这道痕,看着像是补过的。”
席上像被谁掀了一下。
二伯的椅子腿在地上响了一声。他站起来,脸是涨的。
“何先生,”他说,“你是写谱的,不是看手的。”
“我是写谱的。”何先生把族谱合上,慢慢说,“写谱的人,头一条就是不替人写假话。苏家的谱,我从头到尾抄过两遍。这句话我要是写错了,往后我这一行的脸,就没处搁了。”
二伯张了张嘴。
“二哥。”大伯那边的人开口了。是大伯娘,她手里捏着帕子,说话很轻,“先生是外头请来的。话说到这份上,你要么让他把手伸出来,把先生的话堵回去。要么,咱们就当没听见。”
“当着先生的面,别把话说得难听。”
她说完,低头喝茶。
二伯转头去看苏铭。
苏铭坐在那儿,两只手都收在膝上。他没有看他爹,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脸,从下巴那儿一路白上去。
“饭吃完了。”
上首,老族主开了口。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到这时候才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
散席的人陆续往外走。有人装着没看见他,脚步很快;有人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别的意思,看不真。
二房那个管库的下人从廊下过去,手里托着空盘。走过他跟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就过去了。
苏烬把这张脸又记了一遍。这两天他记下的脸,又多了两张。
老族主走在最后,被人扶着,从堂上下来,经过门口。
苏烬退到一边,把路让开。
老族主的脚步在他跟前慢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过去了。
苏烬从堂上退出来的时候,何先生正在收拾笔墨。
何先生把族谱装进箱里,扣上锁。锁扣扣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苏烬一眼。
“小子。”
苏烬站住。
“你刚才问的那句话,问得对。”何先生说,“不过你要记住,往后别当众问。”
“这种话,问一次是打人脸。问两次,是打自己的脸。”
他提着箱走了。
那天夜里,苏烬睡不着。
屋顶上有一只猫走过去,瓦响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他住回了三房那间屋。屋里被搜过一回,东西都还在,只是乱了。他起来把箱子里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回去,叠到一半,听见外头有脚步。
他吹了灯,把窗纸挑开一条缝。
院墙根的暗处,有个人提着一样东西往后门走。东西不大,是只匣子,跟白天那只一个样式。
走到后门口,那人停了,先左右看了看,才把门闩抽开。
门外有人。门外那个人没进来,站在门下,只露半个身子。
提匣子的把匣子递过去。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风从墙那边过来,把话头带过来半句。
“这一批,几个。”
“三个。”
门外那人把匣子接了,掂了掂,转身走了。
提匣子的把门闩插回去,脚步很快,回了东边那一院。
苏烬把窗纸放下来,坐回床上。
桌角那一份荷叶,不知后来被谁收了。
何先生在他名字上划的那一道,划得很轻。
苏铭那只手,到最后也没有伸出来。
他把昨天到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匣子是谁家的,他认得:那是二房院里管库的那一个。白天从米缸里把匣子搜出来、举到堂上的人,也是他。
三个。
这家里,有三个人手上补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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