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北面，约莫六十里外的一处密林官道上。
一辆马车被一群身穿玄黑长袍的人护在中央。
玄黑长袍，乃大乾靖邪司专属！
此时所有人都是抬头看着天空，表情震惊，像是刚刚发生了什么大事。
马车里，柳青和素心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俩人此时看着周礼写下的那个隐字，都是愣在了原地。
而周礼在写下第一个字后，并未停下。
一边写，他还一边轻声开口，像是解释给俩人听。
“隐者，微也。”
“春秋开篇，隐公元年。”
“隐，是谥号，隐公让国，非正也，故不言即位。”
说完，周礼继续落笔。
“元！”
与此同时，马车外再次发生变化！
只见官道两旁的枯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新绿。
那些早已死去多年的枯木，也竟开始泛出新芽！
甚至就连不远处枯黄的麦田里，都有什么东西像是要破土而出！
“元者，始也。”
“天地之始，万物之始，人道之始。”
周礼一边一字一句说着，一边笔锋不停，继续书写。
而柳青此时看着面前那张白纸上的一字一句，却是彻底愣在原地。
她离那张纸最近，也感受的最真切。
当看到周礼写下的那第一个隐字时，她忽然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拖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那是一个万物初生，天地初开的世界。
没有文字，没有典籍，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有天地间最本真的道理！
“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王正月，大一统也。”
“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听到周礼这几句话时，柳青浑身猛的一震！
周礼最后一句话，她在春秋里读过！
只不过，那是一句残句，没有上下文，也没有任何解释。
柳青曾翻遍典籍，问遍前辈，却没人能说清为什么郑伯克段于鄢要用克字。
“克者何？杀之也。”
“何以不言杀？见段之有徒众也。”
周礼的声音伴随笔锋在纸张上书写的声音一同响起，让柳青内心一颤！
“段，郑伯弟也，何以不称弟？当国也。”
“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一字一句，在柳青脑海炸开！
她好像明白了那句残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明白了周礼到底要做什么！
他这是在写春秋？
完整的春秋？！
“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
周礼还在继续写，只是额头上，已经肉眼可见的冒出细密汗珠。
浩然气每秒在疯狂燃烧，以现在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就会枯竭！
但周礼握笔的手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柳青卡在进士境已经整整四年。
四年间，她或许曾写了无数文章，修了无数典籍，却始终无法踏出那一步。
因为她修的是春秋。
可春秋在大乾，是残缺的。
读残缺的经文，又怎能立出完整的书？
“天王者何？天子之号也。”
“何以不称天？贬也。”
“宰咺者何？天子之宰也。”
“何以不称氏？贬也。”
“赗者何？丧事有赗。”
“车马曰赗，货财曰赙，衣被曰襚。”
此时，周礼每写下一句话，都是莫大的消耗！
而外界，异象也在变化！
先是乌云翻涌，如墨染苍穹。
然后在众多靖邪卫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头顶的云层竟忽然裂开！
一道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了周礼所在的马车之上！
那光柱粗壮无比，方圆数里之内都清晰可见！
远处有行商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下意识停下脚步，脸色一变。
有村庄里的百姓从茅屋中探出头，看到那光柱后，当场磕头如捣蒜。
方铁和二十余名靖邪卫也已经全部下马，跪伏在地。
直到现在，他们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从刚刚开始，马车里就有一股气息传出！
那股气息，让他们本能的感到敬畏！
像是凡人面对天地时那种不由自主的渺小感。
马车内，柳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素心则早已经跪倒在一边，浑身大汗淋漓。
脸上面纱落下，表情看起来异常惨白，像是承受着莫大压力！
春秋是何等著作？
乃是堂堂人族圣人亲笔所写！
虽然现在周礼只是将其再次书写一遍，但其散发的气息，对像素心这样的异族来说，无异于直面太阳！
素心很想开口让公子停下，但她没有。
她也大概猜到了自家公子到底要做什么！
这等足以载入历史的事情，她不能打断！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强行撑着。
而柳青此时整个人也只差跪倒在地了。
和素心不同，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激动！
因为，她从未想过春秋竟可以这样读，竟可以这样写！
“九月，及宋人盟于宿。”
“冬，十有二月，祭伯来。”
“公子益师卒。”
写到这里时，周礼的脸色其实并不比柳青和素心好看到哪里去。
浩然气微弱到了极点，嘴角更是溢出一丝血渍！
以童生境强行书写圣人文章，在他人看来简直骇人听闻，如同天方夜谭！
其中的反噬，可不是开玩笑的！
圣人文章，是圣人对天理的完整表达。
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圣人的心性、境界、对天地的理解。
所以，文章里的不是普通文字，而是是道的载体！
当境界不够的文人试图书写圣人文章时，本质上是在以自己微弱的心性，去强行共鸣圣人的天理！
“何以不日？远也。”
“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
当最后一段话落下后，周礼再也是忍不住，直接一口血直接咳出。
点点血渍落在纸张上，下一秒，整张纸竟忽然金光大盛！
金从纸面上升起，如旭日初升，照亮了整个马车车厢。
一个个文字仿佛活了过来，从纸上浮起，悬在半空。
如星辰般璀璨，如日月般辉煌！
紧接着，这些字竟开始旋转。
围着最中央隐公元年这四个字旋转，最终化作一个若隐若现的仁字！
“春秋者，非史也。”
周礼放下笔，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
“它是圣人以笔为刀，以墨为血，写下的天地之法。”
“你修春秋，苦于没有完整的经文，无法立书。”
“如今，经文在此。”
话音落下，周礼再也忍不住，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
而晕过去的最后时刻，周礼只听见一道惊呼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就是一阵柔软，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公子！”
在周礼晕过去的瞬间，素心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哪怕她现在自己也很难受，但依旧第一时间上前扶住了周礼的身体。
至于柳青，并不是她不关心周礼。
而是此时她的脑海，早就被周礼刚才写下的那些字句填满！
完整的春秋！
这竟是完整的春秋！
浩然气疯狂增长，像是得到了某种滋润。
进士境多年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一股磅礴的气息自柳青身上轰然爆发！
马车外，方铁骤然抬头，满脸不可思议！
“这是...翰林的气息！”
“柳大人她...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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