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灰色的。
它从废墟深处卷来,裹挟着铁锈、腐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舔过林渊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他趴在半截断裂的高架桥上,身下是碎裂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像一具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尸体。
砍刀趴在他旁边,金色的毛脏得看不出颜色,耳朵却竖得笔直,鼻翼翕动,嗅着风里传来的危险信号。
砍刀是只不到两岁的金毛,当初林渊在废墟中发现了奄奄一息它,本来想宰了它饱餐一顿,但砍刀黑漆漆的大眼睛让林渊犹豫了几秒钟,小金毛便爬到了他怀中,舔舐着他的手指,让林渊再也下不去手,就这样一人一狗相依为命的在荒野中流浪,废墟中苦苦挣扎至今。
林渊没动,他已经趴了两个小时。
桥下三百米处,是一片被称作"铁锈坟场"的旧世界遗址。曾经的高科技都市,如今只剩下一堆堆被辐射啃噬过的金属骨架,像巨兽的尸骸横陈在荒原上。但这里还有东西——旧世界的电子元件、未被污染的净水芯片、甚至偶尔能捡到神骸碎片。
危险,但值得。
林渊的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和风声融为一体。他的眼睛透过瞄准镜,锁定着坟场中央的一辆翻倒的装甲车。车体被某种力量撕开,露出里面闪烁着微光的货箱。
那是他今天的目标。
"汪。"砍刀低低叫了一声,声音几乎被风吞没。
林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到了——三个人影从废墟阴影里钻出来,穿着拼凑的防护服,手里拿着自制武器。
灰鼠---最底层的拾荒者,为了半块压缩饼干就能杀人的那种。
他们也在盯着那辆装甲车。
林渊没动。他在等。
三只灰鼠小心翼翼地靠近装甲车,其中一个蹲下身,用撬棍试图打开货箱。另外两个警戒四周,枪口胡乱指着黑暗。
就是现在。
林渊扣下扳机。
自制的弩箭带着破空声射出去,精准地钉穿了左边那个灰鼠的喉咙。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捂着脖子倒了下去,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在灰色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
剩下两个灰鼠瞬间炸了,疯了一样朝四周开枪。子弹打在混凝土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林渊已经换了位置。
他像影子一样沿着高架桥的残骸移动,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第二支弩箭射出,钉穿了第二个灰鼠的眼眶。那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里的枪走火,打中了最后一个同伴的小腿。
"操!操!操!"剩下的那个灰鼠崩溃了,拖着伤腿往废墟里爬,一边爬一边胡乱开枪。
林渊从高架桥上跳下去,落地时顺势一滚,卸掉冲击力。他落在灰鼠身后,一只手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里的匕首干净利落地抹过脖子。
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擦。
砍刀跟在他身后跳下来,鼻子凑到尸体上嗅了嗅,然后抬头看林渊,尾巴轻轻摇了摇。
"别叫。"林渊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走到装甲车旁,用撬棍撬开货箱。里面躺着三块净水芯片,两块能量电池,还有——一枚拇指大小的碎片,散发着微弱的蓝色荧光。
林渊的呼吸顿了一下。
神骸碎片。
他伸手去拿,指尖刚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窜上来,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燃烧的天空、崩塌的大地、某种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存在在嘶吼……
他猛地缩回手,喘了口气。
砍刀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没事。"林渊摸了摸砍刀的头,把碎片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净水芯片和电池也收好,他最后看了一眼三具尸体,转身消失在废墟深处。
他没注意到,怀里的那枚碎片,正在微微发烫。
也没注意到,砍刀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金色的瞳孔里映出远处废墟上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裂缝,正缓缓张开。
像什么东西的眼睛。
风更冷了。
林渊带着砍刀在废墟里穿行,避开几处辐射浓度高的区域,朝着自己临时搭建的庇护所走去。那是一处半塌的地下车库,入口被他用废铁和混凝土块封住,只留一个狗能钻进去的小洞。
回到庇护所,他点燃一小块从旧世界捡来的合成燃料,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是半罐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煮得咕嘟咕嘟冒泡。
砍刀蹲在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锅,口水滴在地上。
"急什么。"林渊把肉盛出来,分了大半给砍刀,自己留了一小半。肉很柴,带着一股怪味,但能填饱肚子。
他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那枚神骸碎片。
蓝色荧光在昏暗的庇护所里格外显眼,像一颗闪耀的星星。林渊盯着它看了很久,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又开始浮现——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天空被撕开,金色的雷霆和青色的剑气对撞,整座大陆都在颤抖。他看到无数的身影在云端厮杀,有的长着翅膀,有的脚踏祥云,有的手持长矛,有的挥舞仙剑。
然后,他们一个个坠落。
像流星,像雨点,像被折断翅膀的鸟。
最后,他看到一个身影站在破碎的天穹之下,张开双臂,身体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像一道屏障,护住了下方那颗蓝色的星球。
画面戛然而止。
林渊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碎片,发现它比刚才更亮了,甚至能感受到一种微弱的、类似心跳的脉动。
砍刀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碎片,突然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你也感觉到了?"林渊摸了摸砍刀的头。
砍刀没像往常一样蹭他的手,而是退后两步,对着碎片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林渊皱了皱眉,把碎片收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枚碎片到底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是真是假。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东西很危险。
在废土上,危险的东西往往意味着两件事:要么能让人死得很快,要么能让人活得更好。
林渊选择了后者。
他把碎片贴身放好,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砍刀趴在他脚边,耳朵却一直竖着,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深了。
废土的夜晚比白天更危险。变异生物、辐射风暴、还有其他拾荒者……每一样都能要人命。
林渊睡得很浅。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天空是血红色的,大地龟裂,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远处,一座巨大的黑色高塔矗立在地平线上,塔顶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像金属摩擦:
"找到我……"
林渊猛地惊醒。
庇护所里一片漆黑,只有合成燃料燃烧后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砍刀也醒了,正对着入口的方向,背上的毛全部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林渊抓起匕首,屏住呼吸。
入口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
他轻轻挪到入口旁,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人影正朝着他的庇护所走来。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拿着制式武器——不是灰鼠那种自制破烂,而是旧世界军队才有的装备。
林渊的心沉了下去。
掠夺者。
废土上最凶残的势力之一,他们不捡垃圾,他们抢别人的垃圾。
"这里有个庇护所。"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林渊握紧了匕首。
砍刀站在他身边,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风从废墟深处吹来,带着血腥味。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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