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俊指了指公告栏上的照片,张绍羽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赫然也看到了和刚刚送葬队伍棺椁里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张绍羽扫了一眼四周骤然阴沉的天空、死一般的寂静,没多做理会,随手扯下公告栏上的寻人启事,指尖微微发力,纸页瞬间被绞得粉碎。那团裹着浓郁黑气的纸团被他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箱,落地的瞬间,黑气便彻底消散无踪。
很快,山间的风重新吹了起来,道观的铜铃再次叮铃作响,山涧的流水声也回来了,周遭的环境恢复如常。陈嘉俊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在龙虎山的地头作祟,这帮东西是真不想活了。”
张绍羽脸上的表情依旧轻松,可上山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能出现在距离主道观不足百米的山门口,只能说明一件事:如今山上能镇住场子的真正实力,比他预想中还要弱得多。
陈嘉俊跟在他身后,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一边感叹着山间的丹霞盛景。没走多久,两人便来到了正一派主道观的山门之前。
普通人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见到天师本人,不过张绍羽提前做了准备。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线装的古书,递给了门口值守的小道士。
不过几分钟,两个身着正经道袍的中年道士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恭敬与郑重,毕恭毕敬地将张绍羽和陈嘉俊迎进了内院。
待客的静室里,檀香袅袅。桌上正摆着张绍羽刚刚拿出的那本《抱朴子》,是东晋葛洪亲笔所书的原稿,如今世间流传的所有版本,全都是从这本原稿里抄录衍生而来,说是正一派的镇派级神物也不为过。
主位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
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须发皆白,长长的白胡子垂在胸前,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却不见半分老态,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间的清泉,又藏着深不见底的厚重。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明明没有半分威压外泄,却像整座龙虎山的龙脉都凝在了他身上,稳得像定海神针。
他便是如今正一派的天师,道号天通,名张守一。
看到张绍羽二人进来,老者笑着起身,抬手示意他们落座,声音温和醇厚,像山间的老松:“贵客远道而来,贫道有失远迎。这本原稿失传近千年,没想到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小友这份手笔,贫道佩服。”
面对着面前这个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的正一派天师,张绍羽并没有像七那样表现出任何的不尊敬。这可能也是张绍羽和七的本质区别,也是为什么张绍羽的恒星生态缸里,生态系统如此恢弘蓬勃,而七却没办法创造出如此生气蓬勃的星球的原因。
同为高维管理员,张绍羽对生命永远充满了敬畏,而七则对那些低维生物充满了骨子里的鄙夷。
张绍羽笑着落座,开门见山:“天师客气了。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送书,也是为了保住你们道教的传承。”
张守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壁,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自己能察觉的凝重,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抬眼看向张绍羽,缓缓开口:“小友好大的口气。虽说这古本的确价值连城,可在道教几千年的传承面前,恐怕也稍逊色了。”
“如今无论是正一、茅山、还是全真,这些传承已久的道门体系,都已经不再教真东西了吧?”张绍羽的语气和动作依旧毕恭毕敬,但说出的话却十分不客气。
天师身后的中年道士刚要皱眉开口,却被老天师抬手打断。他看了看桌上那本泛黄的原稿,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对道门传承有极深的了解,绝不会拿出这本书,更说不出这样的话。
“小友说的没错。”张守一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如今太平盛世,世间已无妖魔横行、厉鬼作祟,道法也好,术法也罢,都是双刃剑。乱世之时传给有德之人,能拯救苍生;可如今这世道,难保不会有人拿这些东西去害人利己,更有甚者,难保不会H锅殃民啊。”
天师说这话没有任何问题。站在他的视角里,那些高深玄妙的道法,本身就是带着攻击性的手段,能拿来驱邪捉鬼,自然也能拿来为非作歹。眼下已经没有了妖魔横行,学了这些手段的人,反倒都成了世间的不确定因素。与其如此,不如马放南山,收刀入鞘。
张绍羽也一时语塞。他当然明白老天师的话没有任何问题,当初他留下道门传承,本就是希望这些修士能有效制衡亡魂厉鬼;后来地府被他亲手封存,这些道士没了用武之地,若不是天师府靠着几代人的努力咬牙延续着道教根脉,恐怕这些传承如今早已彻底消散在世间了。
“可是现在,马上就又要乱了!世界需要你们这些道士啊!”陈嘉俊在一旁忍不住开口。
“嗯?”张守一顿了顿,目光落在了陈嘉俊身上。
陈嘉俊跟张绍羽不一样,张绍羽在这些修行者眼中,气息和普通人别无二致;但陈嘉俊则不同,他本是凡人,跟着张绍羽活了千年,寿命被无限拉长,道门、佛门的修行法门摸了个遍,加上他天性纯良、身形壮硕,任谁看一眼都知道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而天师看到的更多,他一眼就辨出,这个看着像跟班的年轻小子,一身道行早已深不可测。
“天师别见怪,我不是来找茬吵架的,更无心跟您论道。我只是想让道门重新武装起来,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灭世级危机。”张绍羽依旧保持着恭敬的态度,语气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
张守一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作为已经一百多岁的门派掌门人,他看人的经验和准度早已达化境,可面前的张绍羽,却让他着实摸不着头脑。但心底有一股隐隐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年轻人绝不是在虚张声势,他嘴里的危机,也绝非空穴来风。
“这样吧,我们受了两位小友如此贵重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该招待二位一番。就请你们今天在我们天师府暂住,剩下的事情,我们慢慢谈。”
陈嘉俊还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张绍羽抬手制止了。张绍羽对着老天师微微颔首:“当然好,那就打扰天师了。”
天色将晚,山间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天师府里的香火气淡了下去,只剩下檐角的铜铃被山风吹着,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响。张绍羽和陈嘉俊被安排在了道观后院的独立客房,离主院不远,推窗就能看见连绵的丹霞山壁。
而当天夜里,万籁俱寂,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声响,一个穿着一身休闲装的小姑娘,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张绍羽和陈嘉俊的房间外。
她是敲了窗进来的。
指尖叩在木窗棂上,三声轻响,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陈嘉俊刚拉开窗,一道身影就顺着窗沿翻了进来,动作轻得像只林间的猫,连半点风声都没带出来。
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扎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软软地垂着,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杏眼弯起来像两瓣月牙,笑起来右边脸颊会陷出一个浅浅的梨涡,甜得像山涧里刚熟的野果子,活脱脱一副没长大的娇俏模样。
可她身上穿的却不是小姑娘爱穿的裙子,是一身利落的烟灰色速干冲锋衣,裤脚收在马丁靴里,腰间松松垮垮挂着个巴掌大的牛皮包,露出来的半截红绳上,串着个磨得发亮的桃木罗盘,指尖捏着一枚边缘锋利的铜钱,指腹和虎口处带着一层薄薄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摸罗盘、练身手才有的痕迹。
她进来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对着两人晃了晃手里的铜钱,弯着眼睛笑,声音甜软,却句句都踩在了点子上:“两位贵客别见怪,天师府的客房墙不隔音,我在隔壁听了大半天了。”
“我叫张念卿,弓长张,思念的念,卿卿我我的卿。”她往前凑了半步,杏眼扫过张绍羽,刚才还甜软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像藏在棉花里的针,“说起来,屋里这位天通道人,我还得叫一声太爷爷。两位拿着祖师爷的原稿上门,张口就要让道门重新拿起刀,到底是来救场的,还是来给龙虎山招祸的?”
陈嘉俊瞬间绷紧了身子,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可张绍羽却依旧坐在椅子上,抬眼看向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在隔壁听了那么久,就没听出来,我和你太爷爷,想保的是同一样东西?”
“其实,虽然我们都在山里修行,但龙虎山这么有名的景点,来来往往的客人多的很,加上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山下的事情我们也不是全然不知。”小姑娘倒是一点也不绕弯子,拉了把椅子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两人对面。
“哦?你都知道些什么?”张绍羽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这段时间,亡者的魂魄越来越不稳定了,而且不仅是土葬,就连很多火葬的亡魂,都不似往年那般虚弱,不知为何,它们好像不愿就此消散似的。”张念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最近也有不少大户人家到山上来找有道行的师父做法事,可现在外面的假道士太多,老天师又严令不许大家私自下山,所以根本没办法。”
“可是捉鬼驱邪,这本就是道家之所愿,再说那些冒牌的假道士,败坏了名声,理应惩戒,为何要选择避世隐居呢?”陈嘉俊皱着眉开口。
“鬼魂生前也是人啊!”张念卿抬眼看向他,杏眼里满是认真,“人终有一死,有一天你我也会变成鬼魂的!祖师爷以前也不是无脑消灭,除非作恶多端,否则也都是以感化和轮回为主。只是后来,听天师说,世道变了,是天数,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至于那些冒牌货,无非也就是骗点钱,虽说败坏了道门的名声,但也没有做过太过分的事情,他们只是普通人,普通的骗子,只是手段不同而已。”
张绍羽喝着茶,听着小姑娘娓娓道来,默不作声。
听到小姑娘那句“鬼魂生前也是人”,陈嘉俊也一时语塞——他虽然也是人,但终归是没死过,更没琢磨过亡魂的去处与归宿。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整个天师府的铜铃,在同一时间疯狂地响了起来,尖锐的声响划破了龙虎山的夜空。
张绍羽和陈嘉俊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他们万没想到,在龙虎山这等卧虎藏龙的地方,居然还有阴邪敢公然作祟。可张念卿却半点没露怯,她反手从腰间的牛皮包里掏出一张黄色符咒,“啪”地一声贴在了窗户上,随后一把半人高的桃木剑不知从哪里抽了出来,拉开门就冲进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张绍羽和陈嘉俊一个箭步跟了上去,刚出房门,就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
只见今天上山时,送葬队伍里那个死去的中年男人,正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黑气,面目狰狞地站在院子中央。他整个右手血肉模糊,有的地方甚至已经露出了森白的骨头,周身的戾气翻涌,连周遭的月光都被染成了灰黑色。
陈嘉俊下意识就要冲上去帮忙,却被张绍羽伸手拽住了胳膊。
于是两个大男人就站在廊下,看着小姑娘和那厉鬼缠斗了起来。
陈嘉俊下意识摸出了兜里的巧克力棒,却没拆开,注意力牢牢锁在场上,脚步微微往前错了半步——他有十足的把握,只要张念卿有半分危险,自己能在 0.1秒内冲上去兜底。
“功夫不错啊!”陈嘉俊压低声音跟张绍羽说,眼里带着几分欣赏。
张绍羽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这姑娘的身手十分出色,脚下踩着正统的天罡步,桃木剑挽出一个个利落的剑花,指尖夹着的符咒无风自燃,金光顺着剑身蔓延开来。她的动作凌厉却不狠绝,每一次刺击都精准避开了厉鬼的魂体核心,只打散它身上的暴戾黑气,招招留有余地,完全是天师府正统的渡化术法,而非赶尽杀绝的杀招。
只是陈嘉俊还是觉得,女孩子的功夫多是灵活闪避和精准刺击,少了些硬桥硬马的力量感,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不过小姑娘耍起功夫来,倒是好看得紧。”
他嘴上说着闲话,周身的气息却已经提了起来,随时准备出手。可一旁的张绍羽,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目光死死锁在那厉鬼的脸上,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张念卿最后一剑蓄力刺出的瞬间,张绍羽终于看清了那厉鬼被黑气遮住的正脸,脸色骤变,低喝一声:“等等!”
但已经来不及了。
桃木剑裹挟着耀眼的金光,精准刺穿了厉鬼受伤那侧的肩膀,一声凄厉到刺耳的嘶鸣划破夜空,桃木剑上的金光瞬间席卷了厉鬼的全身,黑气随着嘶鸣一点点消散在风里。也就在这最后一刻,张绍羽彻底确认了那厉鬼的身份——汤大伯。
“那是……那是?”陈嘉俊也看清了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扭过头看向张绍羽,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随着阴风散去,月光重新落回院子里,周遭的景象渐渐清明。几个身穿道袍的中年道士快步赶了过来,看着气喘吁吁的张念卿,脸上都带着赞许的笑容,有两个甚至还鼓起了掌。
“可以啊小师妹!这手天罡步和渡化咒,练得比不少师兄都俊!”
“不怪师父他老人家那么看重你,这样的厉鬼我们都很久没遇到过了,你一个人就稳稳拿下了!”
众人的称赞声里,张念卿的脸蛋瞬间红了,握着桃木剑的手挠了挠头,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被不远处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张绍羽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坐在老槐树下的老天师,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残局。张绍羽走上前去,对着老者礼貌地躬身一拜:“老天师。我……”
“那东西,是跟着你们一同上山的。”老天师没有抬头看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棋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情绪。
张绍羽的眼睛眯了眯。
他瞬间反应过来——这厉鬼身上没有半分恶意,气息淡得像山间的雾气,加上 077号解封地府后,天地间的阴属性能量本就紊乱,他一路都在琢磨道门传承的事,竟真的没察觉到。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居然在这里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龙虎山藏风聚气,山上有修为的道士更是多如牛毛,一只厉鬼如果只藏在山下还则罢了,怎么可能敢堂而皇之地跟着上山闹事。
看来老天师早就看到了跟着自己上山的厉鬼,所以白天才对自己选择了拖延的态度。
可是……可是汤琳的大伯是怎么死的?就算是死了,又怎么会跟着自己和陈嘉俊来到了这里?张绍羽本想趁着张念卿彻底抹杀它之前问个明白,但此时一切都晚了。
不远处,张念卿已经被其他道士和凑过来的陈嘉俊围了起来,众人一边检查她有没有受伤,一边不住地夸赞她如今的本事。
张绍羽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露出过多的情绪,坐在了老天师的对面,看了看那一局陷入死局的棋,拿起白子,稳稳落在了棋盘上的一处:“这里。”
“嗯……嗯!?”老天师顺着他落子的地方看去,瞬间看懂了这一步的门道——弃掉自己半片残子,换整条大龙的生机,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招,却也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他连连拍手赞叹:“的确!的确是这个道理!小友这一步,太妙了!”
“小友莫要见怪,见到你身上跟着的厉鬼,我便想着让念卿试试自己的本事,并非不愿直言相告,只是……”老天师笑着给张绍羽倒了一杯热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是我的问题。”张绍羽打断了老天师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惭愧,“我没想到,居然带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山。只是那是我朋友的亲人,想必没有恶意,是有事相托,不过终归人鬼殊途……我在山下的时候就应该发觉的,实在惭愧。”
就在这时,张绍羽怀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来电人,正是汤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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