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异动,顺着风飘到了蜂场,瞬间吸引了汤琳和陈嘉俊的注意。汤琳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嘉俊的肩膀。
“刚刚你说,张教授是造物主、是上位者,是什么意思?”
陈嘉俊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顺嘴说的话,很容易让一个普通人生出疑问。但这种问题他不是第一次应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打了个哈哈:“作为生物学家,从人类的视角看微观世界,我们当然能自称上位者。就像眼前这片蜂场,你大伯不就是这里的造物主吗?”
可汤琳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反而沉了下去,眼底蒙着一层极淡的、陈嘉俊一时没察觉的灰白色絮状物,像是有浓重的心事压着。
没人看见,她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清醒的痛苦,却被那层灰白色的糊状物死死压住,连一句示警都发不出来。
“那为什么你能当张教授的助手?”汤琳的语气不紧不慢,完全不是她平日里温和的调子,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陈嘉俊的心里,“你的专业知识并不精熟,经常毛手毛脚惹麻烦,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把你带在身边。陈嘉俊,你真的配得上这个身份吗?”
按理说,陈嘉俊虽然不如张绍羽心思缜密,却绝不是笨蛋,这么多不对劲的破绽,他本该第一时间察觉。可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因为汤琳的每个字,都精准戳中了他藏了千百年、连对张绍羽都没说出口的,最深的恐惧。
更没人知道,早在他接住被操控的汤琳、把她抱回房间的那一刻,六翅金蝉的幼虫就已经顺着皮肤接触,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了他的身上,只等一个他心神失守的瞬间,彻底攻破他的心防。
他是被扔掉的孩子。
五六岁的年纪,被人丢在了深山里的废弃神庙,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路过的猎人叫他小乞丐,村里的孩子喊他紫皮猪、老鼠脸、山鬼、脑子进水的疯子。
神庙早就塌了大半,神像被风雨腐蚀得看不出样貌,偶尔有猎人来歇脚,他永远缩在角落不敢出声。有的猎人会打他,有的会使唤他捡柴火,只有极少数人会给他一点吃的,可他大多时候都不肯接——那些是山里野兽的肉,那些野兽,都是他的“朋友”。
陈嘉俊从小就和这座大山亲近。他平日里靠野果、山菌充饥,山里的松鼠、狐狸,偶尔会给他叼来新鲜的果子和无毒的蘑菇。他总觉得,是这座山神庙护着他,山里的生灵不想让他死在这里。
猎人们从来不会给他口袋里的干粮,只有打到大猎物的时候,才会扔给他一点带血的生肉。他不吃,就会被拳打脚踢,可他从来没怨过。他不懂这一切是为什么,也几乎没下过山,无论对人还是对山里的生灵,他都拼尽全力去帮。
后来神庙附近来了一群孩子,都是村里的小乞丐,他们把陈嘉俊赶出了破庙。他就在庙外搭了个草棚,被捣毁了好几次,他也不恼,只把这些孩子当成能离自己近一点的“朋友”。哪怕他们把他捆起来扔进河里,他也只当是他们在和自己玩。
他不像个有自我意识的人,没有对错的执念,只有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善良。这份善良感化了整座大山的生灵,却没能感化那些和他一样的孩子。
他们发现无论怎么欺负,陈嘉俊都不肯离开神庙附近,于是想了个最恶毒的法子。他们跟陈嘉俊说要玩游戏,把他装进麻袋,塞上石头,顺着陡峭的山坡狠狠滚了下去。
陈嘉俊一直滚到山脚下,浑身的骨头几乎全断了,再也爬不回那座他当成家的神庙。生存的本能让他爬到了溪边,伸头去喝里面的水,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到了张绍羽。
男人穿着一身丝绸长袍,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陈嘉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这个陌生的、好看的男人,挤出了一个笑。可张绍羽只是看了看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靠着山里动物叼来的野草、野果,还有溪边的水,陈嘉俊硬是撑了五六天。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却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他当成家人的孩子,要这么对他。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命运的时候,张绍羽又一次出现在了他面前。
男人有些惊讶地蹲下来,看着这个浑身伤口溃烂流脓,却还留着一口气的野孩子,似乎震惊于他的生命力。他蹲下身,喂给了陈嘉俊一些温热的、带着药香的汤。
陈嘉俊当天下午就醒了。他不会说话,只会用手比划,可张绍羽似乎总能看懂他的意思。他身上的伤全好了,连一道疤都没留下,他对着张绍羽不停地鞠躬道谢。
张绍羽看着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却还在笑的孩子,问他:“你是怎么活过这么多天的?”
“是山里的动物们帮的你?”
陈嘉俊忙不迭地点头,又用手比划着,要回山神庙去。张绍羽问他,是不是要回去报复那些孩子,可陈嘉俊拼命摇头,比划着说:那些孩子太小了,山里太危险,他要回去看着他们,保护那座庙。
那一瞬间,张绍羽古井无波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活了亿万年,见过无数为了生存互相撕咬的灵魂,见过无数自私、贪婪、恶毒的人心,却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孩子——被全世界反复伤害,却依然把温柔和善意,留给了伤害他的人,留给了这座大山。
张绍羽陪着他待了两天,治好了他身上所有的隐疾,教他说话,也一字一句地告诉他,那些孩子不是在和他玩,他们是在伤害他。
两天后,张绍羽递给了陈嘉俊一把刀,可陈嘉俊看都没看,就把刀推了回去。他依然没想过伤害任何人,哪怕是那些差点杀了他的孩子。
“我想回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这是陈嘉俊学会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可当他回到那座神庙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灰烬。
那些孩子是逃犯的家眷,官府抓了他们的父亲充军,他们就逃到山里当了野孩子,偷抢拐骗无所不为。最终官府还是找到了他们,孩子们被抓走前,放火烧了整座神庙,销毁了所有痕迹。
陈嘉俊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张绍羽原本打算就此离开,临走前,他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们这么对你,你一点都不恨他们吗?”
“官府会把他们杀掉吗?”陈嘉俊转过头,眼里没有恨,只有担忧,“他们不该死的。我想教他们,怎么和大山好好相处。”
张绍羽彻底愣住了。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整座大山的生灵,都会护着这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这份纯粹到极致的善良,在他见过的无数灵魂里,独一份。
更让他震撼的是,千百年过去,这个孩子依然把那段差点要了他命的经历,当成玩笑一样随口提起,哪怕他心里,从来都没放下过那份自卑——他总在问自己,凭什么?凭什么被神明一样的张绍羽,破例留在身边。
汤琳的声音,像一把冰锥,狠狠扎碎了他的回忆。
陈嘉俊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和汤琳眼底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糊状物,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潜伏在他体内的幼虫,终于抓住了他心神失守的瞬间,彻底侵蚀了他的心智。
不远处,张绍羽正闭着眼睛,指尖悬在半空,全力捕捉着新蜂王传来的方位信号。他的全部权限都集中在了后山的密林深处——蜂王传来的信号里,带着铺天盖地的、六翅金蝉的信息素,他封存神话体系的隔离层,正在被疯狂侵蚀。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场高维权限的攻防上。就像人类永远不会在意自己身上的一只螨虫,他的高维权限,精准捕捉着宇宙级的权限波动,却完全忽略了身边,这场针对人心的、低维的致命攻击。
直到一个冰冷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顺着神经链路,直接入侵了他的脑海,像一条毒蛇,缠上了他最深处的规则信仰:
“对人类动了恻隐之心的管理员,真的还算是合格的管理员吗?”
张绍羽猛地睁开眼。
他的心神当然不像陈嘉俊那般容易操控,可这句话,却精准戳中了他藏了亿万年的、从未宣之于口的自我拷问。
从他为了濒死的陈嘉俊破例停留,到他为了素不相识的汤琳触碰不干涉凡人命运的规则,再到他一次次为了守护人类,打破自己定下的生态铁律,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底盘旋了千百年。
没等他回过神,陈嘉俊的拳头已经裹挟着千钧之力,朝着他的面门挥了过来。
张绍羽没有设防,也根本没想过要设防。他太清楚陈嘉俊的力道,这一拳打实了,哪怕是他,也要受不轻的内伤,可他宁愿自己受创,也绝不肯用管理员的权柄,去伤这个他护了千百年的人。
拳风砸在胸口的瞬间,张绍羽只借着力道往后撤身卸力,没有半分反击的动作,整个人顺着草坡滚出了数米远,堪堪稳住身形。
“你!”
话音未落,他就看清了陈嘉俊和汤琳眼底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絮状物,瞬间明白了一切。汤琳的诛心话从来不是意外,是六翅金蝉布下的局,先破陈嘉俊的心防,再用他最信任的人,来攻他最软的软肋。
可他想不通,千百年前,他把 031号生态缸的终极真相、太阳系管理员的身份,所有凡人无法承受的宇宙真相,一股脑全告诉了陈嘉俊。这个孩子没疯、没死,扛住了所有认知冲击,成了他唯一的助手,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一只幼虫操控心智?
思绪如电闪过,他瞬间想通了关键。
“挺会找人的弱点。”张绍羽低声念叨了一句,看着一步步朝他逼近的两人,脚步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缓缓往后退去。
他不是在逃,是在把两人往身后的后山密林引。村子里全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蜂场里还有汤叔和蜂群,在这里动手,稍有不慎就会波及无辜。这是他的底线,无论何时都不能破。
陈嘉俊和汤琳像两具没有痛觉的提线木偶,死死追着他的脚步。张绍羽指尖微动,周围的蚊虫瞬间集结成阵,朝着两人扑了过去,可它们的叮咬根本无法穿透幼虫分泌的信息素屏障,两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脚步丝毫不停。
张绍羽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岁月里,陈嘉俊跟在他身后喊“羽哥”的样子。他有无数种方式,能瞬间抹杀两人体内的幼虫,可每一种,都会不可避免地伤到他们的神魂根基。
他不能。
陈嘉俊此刻正陷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无法自拔,千百年间不停拷问自己的自卑和不配得感,被六翅金蝉无限放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汤琳的精神世界里,母亲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小女孩拼尽全力嘶吼着让她回头,可行李箱轮子划过路面的声音,还是彻底消失在了风里。父亲的打骂、村里人的指指点点、重男轻女的闲言碎语,像一张网,把她死死困在原地。
两个被命运反复磋磨的灵魂,成了六翅金蝉最完美的宿主。
“倒是忽略了,这两个都是被命运踩在脚下的可怜人,难怪这么容易被共情、被侵蚀。”张绍羽低声自语,脚步不停,已经把两人引到了后山隔离区的边缘。
这里是他布下的生态屏障范围,无论怎么动手,都不会波及外界。
他终于停下了后退的脚步,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爆发,只有几不可察的信息素,顺着风朝着两人飘了过去——那是六翅金蝉最怕的信息素。
信息素接触到两人的瞬间,他们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滞下来,眼底的灰白色絮状物也淡了几分。汤琳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鲜血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她靠着这股剧痛,强行挣开了一丝操控,停下了攻击的动作,眼里满是痛苦的歉意。
陈嘉俊的动作也顿了顿,眉头死死皱在一起,像是在和操控他的力量殊死搏斗。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张绍羽终于看清了六翅金蝉的全貌,看清了它藏在攻击背后的、真正的内核。
那是地球第三次生命大爆发的混沌时期,极端的环境里,99%的物种都活不过三个昼夜。他亲手设计了六翅金蝉,这个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存活、能同步整个生态节律的物种,原本是他用来稳定早期地球环境的生态锚点。
可它的攻击性太强,繁殖能力太恐怖,一旦种群数量突破临界值,就会同化整个生态链里的所有生命,最终把生机勃勃的世界,变成一潭死水。
他本想彻底抹杀这个物种,可就在那时,西方的佛陀找到了它,用佛法封印了它的凶性,将它收入麾下,成了后来的金蝉子。
那时的张绍羽,是乐见其成的。作为这个生态缸的主人,作为众生眼中的天道,他信奉的永远是越少干预越好。他想看看,这个天生的凶兽,能不能在不被强行抹杀的情况下,真正融入这个世界。
可直到金蝉子历经十世修行,化身正果的那一刻,张绍羽才真正看懂了这个物种。
它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凶兽。它是被他强行投放到这个世界的外来者,生来就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它所做的一切,从疯狂掠食到十世修行,都只是为了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活下去而已。
它的命运,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所以它最终选了“江流儿”这个名字,选了那个同样被命运踩在脚下、一生都身不由己的僧人。纵观唐玄奘的一生,西行路上的每一步,都不是自己选的,就像这只六翅金蝉,从被创造到被废弃,从来没有过一次,能为自己的命运做主。
就像此刻被操控的陈嘉俊和汤琳。
就像千百年里,被他创造、又被他废弃的无数物种。
就像那些曾经被他当成“牧羊犬”,放在人间的神佛。
他曾以为,自己是维护生态平衡的管理员,是不偏不倚的规则制定者。可对那些被他创造、又被他随意拆解、废弃的生命来说,他这个所谓的“天道”,又何尝不是操控他们命运的手?
当那些曾经离天道最近、最信仰天道的神佛们,最终发现自己不过是管理员手里的生态实验品,是可以随意拆卸的零件时,他们怎么会不恨?怎么会不反抗?
他想让这些复苏的造物知道他的存在,知道所谓的天道,不过是一个和他们一样,会动摇、会恻隐、会犯错的人。这的确让他们恐惧、绝望,可也让他们,生出了滔天的恨意。
张绍羽闭了闭眼,指尖的信息素骤然收紧。
他没有抹杀幼虫,只是用信息素,强行把两只幼虫从陈嘉俊和汤琳的体内逼了出来,封进了提前备好的水晶瓶里。
两人瞬间脱力,倒在了地上,眼底的灰白色絮状物彻底消散,陷入了昏迷。
危机暂时解除,可张绍羽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低头看向水晶瓶里疯狂冲撞的六翅金蝉幼虫,又抬头望向密林深处。
山风卷着金色的浓雾,正从密林深处,铺天盖地地朝着他的方向涌来。无数昆虫振翅的低频嗡鸣,顺着风传过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山林,都罩在了里面。
他的围师必阙,终究还是等来了,他最不想面对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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