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琳说话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能看得出她是真的恐惧——不是怕眼前的黑暗,是那些顺着阴气钻进她脑海里的、无数亡魂撕心裂肺的怨念,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绍羽微微皱眉,看向刚刚后山那片翻涌着漆黑阴气的密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史密斯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七大人果然说的没错!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也没用!地府和轮回已经重新嵌入了这个世界!今天我死了,明天我就会轮回重生!”
陈嘉俊一脚狠狠踢在了史密斯的小腹上,疼得他当场蜷缩成一团,脸上是疼痛与疯笑扭曲在一起的狰狞表情。
“他说的是真的?”陈嘉俊沉声问。
张绍羽深吸了一口气:“还不清楚。但如果是真的,那就麻烦了。阴兵借道,厉鬼横行,十殿阎罗,这些可不是一个六翅金蝉能够比拟的。六翅金蝉再厉害,无非也就是一只虫、一个独立的个体,可地府,是一个完整的派系,一套精密闭环的生态子系统,更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话音刚落,面前漆黑一片的林中闪过一个黑影,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连见惯了大场面的陈嘉俊,也难得地收了散漫的神态,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汤琳和史密斯的反应更加夸张,扶着树干原地呕吐了起来。汤琳不是被威压吓的,是这黑影里裹挟着的、千百年里吞噬的无数生魂的怨念,顺着她的共情能力瞬间灌满了意识,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唯独张绍羽,他轻轻拍了拍陈嘉俊的手臂示意他放松,指尖轻轻点在身旁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随着他的动作,那道飞速逼近的黑影,骤然停在了不远处的树影里。
伴随着黑影一步步走出林线,那股威压也越来越重,史密斯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刚刚那副连死都不怕的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
众人终于看清了面前的生物——那是一头老虎,体型比正常的东北虎大了一倍不止,暗金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威慑性低吼,缓慢的脚步每落下一次,都让除了张绍羽以外的人,心脏跟着狂跳一下。
“山君。”张绍羽缓步走上前去,抬手放在了老虎的额头上。他一米八七的身高,此刻都要微微抬高胳膊,才能触碰到山君的额头,足见这头巨兽的硕壮。
就连见惯了星河异兽、上古生灵的陈嘉俊,都被面前这头老虎震惊得说不出话。就算是刚刚见到六翅金蝉破茧,他也没这么失态,心里忍不住感慨:猫科动物真是地球上进化得最完美的哺乳动物,若不是人类在大脑层面弯道超车,这颗蔚蓝色的星球真正的主人,一定是这些大猫。看着它流畅清晰的肌肉线条、皮毛上浑然天成的纹路,还有头顶那个无比醒目的“王”字,陈嘉俊只觉得,这真是他见过最漂亮的生灵。
随着张绍羽轻轻喊出它的名字,指尖触碰到它额头的瞬间,刻在它基因里、传承了千百年的记忆骤然苏醒。山君先是愣了愣,随即温顺地低下了硕大的头颅,乖乖趴在了张绍羽面前,收敛了所有的戾气。
“替我守了这么多年,辛苦了。”张绍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头山君,是他给这片山林留下的最后一道生态防线,也是这片原生环境里,当之无愧的顶级掠食者。他从未赐予它永生的能力,却把历代山君守护这片山林的意识,刻进了这片土地上老虎的基因里,一代一代传承至今。
听到张绍羽这话,山君伸出粗糙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随即转头看向早已吓成筛糠的史密斯,凑过去闻了闻,下一秒便像叼起一只小鸡一样,精准地叼住了史密斯后颈的衣服,疯狂地摆动起了头颅。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一堆零零碎碎的金属零件、黑色粉末、密封的小玻璃瓶,全从史密斯的衣服口袋、鞋底夹层、衣领内衬里被甩了出来,滚了一地。
张绍羽笑了笑,走过去摸了摸山君的头,示意它自己明白了,也感谢它的好意,只是这个人现在还不能死。
山君瞬间读懂了张绍羽的意思,松开嘴放下史密斯,转身走回了密林的黑暗中。紧接着,一声凌厉的虎啸划破夜空,整个山林中的生灵都为之震颤。用不着张绍羽再出手筛选阴邪,它本就是这片山林的王者,一声虎啸,便足以镇住所有蠢蠢欲动的秽物。
汤琳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了地上散落的所有东西。
“把这个老外带回去,先关进实验室的隔离仓,他还有很多事情没说实话。”张绍羽对陈嘉俊吩咐道,随即转头看向汤琳,语气放缓了几分,“刚刚的阴气是真的,但山君是至阳至纯之物,已经把这里的阴邪秽物压制下去了。即便阴曹地府真的重新嵌入了生态系统,他们也需要时间去理解和适应这个全新的人类社会,这里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
“回去吧,我不会追究你父亲的责任。”张绍羽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已经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以后选正确的路走就好。还有件事,帮我照顾好这个地方,这是我的家。也帮我照看好它。”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株由金蝉化作的灌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几乎抓不住,转瞬便消散了。
汤琳看着面前这个几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的男人,很多事情她依旧想不明白,但她清楚,那些超出认知的真相,暂时还与自己无关。如今这位老师托付的事情,她拼尽全力也要做好。于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山下走去了。
张绍羽和陈嘉俊则押着失魂落魄的史密斯,驱车赶回了山下的实验室。
看着被关在钢化玻璃仓里,不停捶打仓壁的史密斯,陈嘉俊气不打一处来:“羽哥,这家伙给咱们找了这么多麻烦,就这么把他关在这儿,真是便宜他了!”
“当然不会就这么便宜他。”张绍羽淡淡开口。
“那怎么办?他现在完全就是一副不怕死的样子,甚至还有点盼着你赶紧干掉他。”
“我在想,像他这样的人,真的能扛住世界真相的信息冲击吗?”张绍羽隔着玻璃,平静地看着里面歇斯底里的史密斯。
陈嘉俊也皱起了眉。的确,史密斯表现出的所有情绪都太浮于表面了,这样一个贪生怕死、为了虚无的永生就能出卖同类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强的精神力量,敢直面张绍羽的威慑?
“从明天开始,给他循环灌输各大宗教的核心教义,等他真的产生了宗教信仰,再把对应的世界真相一点点灌给他。这样来回反复,不怕他不说真话。”张绍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却把玻璃仓里的史密斯吓得瞬间面无血色,瘫软在了地上。
张绍羽说完便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出了实验室。他不是没有私心,也不是没有情绪。此刻他心里想的,是金蝉最后坦然赴死的模样,是那种信仰崩塌之后的彻骨痛苦。既然这个始作俑者这么信奉轮回与神佛,那就让他也好好感受一下,信仰被碾碎的滋味。
陈嘉俊跟着张绍羽走了出去,此时远处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东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陈嘉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巧克力棒撕开包装,张绍羽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念叨什么不健康、容易发胖的话。
既然都已经为了他破了无数次例,又何必揪着这点小事不放呢?以后就算真吃出了脂肪肝,自己也不是救不回来……
张绍羽心里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几分。
半个多小时后,陈嘉俊开着车,和张绍羽再次来到了村口。
此时汤大伯的家门口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汤琳和汤大伯被围在人群中间,里三层外三层堵得严严实实,人群里不少人大吵大嚷,拍着大腿喊着要他们给个说法。
这个村子地处偏远,绝大多数村民都是建档立卡的贫困户。汤大伯因为敢想敢干,率先在村里开辟了养蜂产蜜的路子,也成了整个村子里最先富起来的人。汤琳之所以报考生物专业,很大程度上也是想帮着从小就格外照顾自己的大伯,把蜂场做得更好。
随着汤大伯的养蜂技术越来越成熟,赚的钱也水涨船高,村里不少农户都找到了汤大伯,想跟着他分一杯羹。汤大伯心善,也愿意拉乡里乡亲一把,倾囊相授,把自己摸了十几年的养蜂技巧和关键诀窍,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大家。
那些有能力自己养蜂的农户,靠着汤大伯的技术和经验,找到了除进城打工以外的另一条出路,实实在在赚到了钱;那些没法劳作的老人、留守的孩子,也靠着给汤家蜂场投点小钱分红,改善了原本拮据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汤大伯成了村里德高望重的风云人物,可汤家老二,也就是汤琳的亲生父亲,却依旧和当年一样穷困潦倒,整日游手好闲。
汤琳这次回家,本就是想借着实习的机会,用自己学到的专业知识,帮大伯的蜂场再上一个台阶,没料到史密斯提前找到了她的亲生父亲,把六翅金蝉的幼体放进了蜂场,才导致了后面所有的祸事。
汤琳知道事件的全部真相,却根本没法说出口——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这些村民一辈子没出过几次村子,他们只知道,这次事件让自己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蒙受了实打实的损失。
他们绝不会认为这是天灾,只会认定是人祸。
汤琳自然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都把矛头对准了这个刚毕业回来、张口就要“改革”的大学生——毕竟前几年蜂场一直稳稳妥妥,相安无事,偏偏这个小姑娘一回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再加上汤琳的身世、被过继给汤大伯的过往,村里本就有不少人对此嚼舌根,成见颇深。如今这些蒙受了损失的村民,比那些蜇人的蜜蜂还要恐怖,他们用最肮脏、最刻薄的言语,攻击着这个善良无辜的姑娘。
“赚钱的时候你们都捧着我们,赔了钱就全算在我们头上,这是什么道理?!”汤琳红着眼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可没有人愿意跟她讲道理。所有人都在大骂着让她滚出村子,还有几个情绪激动的,已经冲进了汤大伯的院子,要搬家里值钱的东西抵自己的损失。
“羽哥!我……”陈嘉俊看着这一幕,说着就要拉开车门冲下去,却被张绍羽伸手按住了。
张绍羽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开车。
陈嘉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愤愤地闭上了,松开了车门把手。
张绍羽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人群,看着汤琳抹着眼泪,拎着行李箱孤零零地走出村子的背影,始终一言不发。
他不能再干预这里的事了。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去做。
越野车驶离了村口,后视镜里,围堵的人群、红着眼眶的汤琳,都渐渐缩成了模糊的小点。
车厢里一片沉默,陈嘉俊捏着手里没吃完的巧克力棒,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羽哥,就这么走了?那丫头平白受了这么大委屈,那些村民就这么算了?”
张绍羽目视着前方的山路,指尖轻轻敲打着方向盘,眼底没什么情绪,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能管得了这一次,管不了他们一辈子。我能封住他们的嘴,改不了他们心里的贪念。一旦我开了干预凡人命运的口子,就和当年那些被我废弃的神佛,没什么两样了。”
陈嘉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跟着羽哥活了千年,比谁都清楚,这条规则,是羽哥刻在自己骨子里的底线,是他和那些肆意妄为的神明,最根本的区别。
而此时,几十公里外的地下实验室里,被关在玻璃仓里的史密斯,突然停止了疯狂的捶打。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睛翻白,嘴里涌出黑色的粘液,原本癫狂的表情变得呆滞,喉咙里滚出浑浊又阴冷的声音,完全不是他自己的声线:“轮回已启,旧神归位……张绍羽,你的游戏,该开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实验室里的灯光疯狂闪烁,监控屏幕一片漆黑,通风口里钻进了丝丝缕缕的漆黑阴气,玻璃仓的内壁,瞬间结上了一层黑色的寒霜。
后山的密林里,山君猛地抬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一声凌厉的虎啸。
它能清晰地闻到,那股让它本能厌恶的阴邪气息,正疯狂地往外涌。坚硬的水泥封印地面,此刻已经裂开了一道密密麻麻的口子,无数双惨白的手,正从裂缝里往外伸,带着千百年的腐朽气息。
山君弓起身子,喉咙里滚出威慑性的低吼,暗金色的皮毛根根炸起,死死盯着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
它守了这片山林千百年,绝不会让任何东西,破坏这里的生态平衡。
越野车里,张绍羽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当年你亲手拆了地府,现在我把它还给你。游戏开始了,管理员。
张绍羽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维持了一整章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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