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秋,北疆的顺口市,凛冽寒风卷着碎雪,疯狂的扫过城市郊外那些层层叠叠压在残破土地上的战壕,天地间尽是灰白死寂的苍茫一片……
百余日不休的惨烈血战,早已彻底碾碎了这片冻土原本的模样……
炮火日复一日的犁过原野,坚硬的黑土被炸得翻卷开裂,混杂着残留的肢体、弹片和破烂的军衣……
残破的土地,一如这残存的、摇摇欲坠的世道……
弹坑在大地上形成一块块狰狞丑陋的疮疤,浓重的硝烟经久不散,沉沉覆盖着整片战场。混合了火药、铁锈与冰冷血腥的刺鼻气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每呼吸一口,都让人感到无比压抑……
镇守这片北疆最前沿防线的,是陆军暂编第二加强师,主官是毕业于黄圃军校的少将师长陆承岳,现负责北疆北部地区的全部作战事宜。作为北疆战线的核心守备力量,自秋冬战事全面爆发开始,这支部队便扎根最前线,直面东瀛军队精锐主力的轮番强攻。百日鏖战,全军将士死守天险和隘口,任凭敌方重炮覆盖、低空轰炸,始终寸土不让。然而军备简陋、补给匮乏的问题始终存在,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问题越来越严重,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也在日复一日的战斗中,逐渐开始下滑……
“师座,战局现在已经彻底失控了……”说话的人是王参谋,他用教鞭指着几处地点说道:“我部周边下辖的数个县城,防线已全面崩塌,外围阵地尽数失守,现已无兵力收复。目前我军残余将士全部退守到了主城的外围,眼下几乎彻底失去了地形优势。东瀛军队攻势迅猛,步步紧逼,前线所有部队战到最后几乎全部陷入贴身的白刃战和敌人硬拼。按照目前的兵力消耗速度,我们最后的主城防线,只怕是……”
没有夸张的修饰,没有刻意的渲染,只是平铺直叙的战况汇报,却让屋内每一个人的心脏都狠狠的揪了起来。所有人都清楚,白刃战是最惨烈、最残酷的厮杀,是两方人马以命换命的终极对决。能被逼到贴身肉搏,足以证明自身的军备、补给、战力,早已被敌军彻底碾压……
主位上的陆承岳盯着对面墙上那巨大的作战地图久久不语,领口有些磨损的军装早已没有往日的威严规整,只是他的背脊依旧挺直,那是军人刻入骨髓的风骨,可微微紧绷的下颌、泛白的指节、剧烈起伏的胸膛,尽数暴露了他此刻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他布满血丝的双目沉沉的扫过作战图上连片失守的标记,短暂的沉默后,他压着几乎暴走的情绪,冷声开口,语气肃杀凌厉:“敌我伤亡比例是多少……如实报告,不得隐瞒!”
参谋长喉结重重得滚动两下,看了一眼身旁的旅长,旅长杜玖飞心知无法瞒过,只得艰难出声,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回师座,最近一周的战斗……东瀛军队累计伤亡约……两千人……”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死寂无声,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敌军的人数、装备和炮火优势,两千人的伤亡对他们而言,是可以接受的损耗,完全不能伤及根本!
陆承岳盯着杜旅长,声音压得低沉,似乎带着雷霆将至的暴怒:“我军呢?!”
杜玖飞不敢抬头和陆承岳的目光对视,盯着脚下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军……呃…我军战死约五千人,轻重伤员累计…累计……不少于四千……”
五千人……这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是正值青春的少年,是保家卫国的汉子,是各地抽调奔赴北疆守土的华夏儿郎。他们中的一些人,入伍甚至不过月余,从未见过真正的战火,却在这些天惨烈的厮杀里,永远留在了冰封的战壕之中。他们没有精良的武器,没有充足的弹药,没有保暖的棉衣,甚至没有果腹的口粮!唯一拥有的,就是守护家国的血性与骨气!他们饿着肚子、穿着单薄的单衣,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顶着漫天炮火,一次次的冲锋、一次次的死守、又一次次的反扑……
可到最后,五千条鲜活的性命,只换来了敌军两千人的伤亡,换来了全线近乎溃败的战局,换来了山河即将破碎的绝望……
“砰”的一声巨响在作战指挥室内轰然炸开,师长陆承岳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暴怒,抬手狠狠的一掌拍在作战桌上,上面原本堆叠的文件和战报,哗啦一声散落了一地。
“五千人!!!”他撑着桌子猛地起身,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怒视着在座的指战人员,声音嘶哑暴怒:“五千人呐!!就是五千头猪拼死撞上去,也要这两千人给撞死了!你们说!你们的仗是怎么打的!”他指尖死死扣着桌边,指节青筋暴起,泛出惨白,眼底满是极致的不甘:“这样的战绩,你们对得起那些节衣缩食给我们送来口粮的百姓么!”
厉声地质问落下,屋内之人尽数垂首,无人敢言,无人辩驳,也……无力辩驳……
王参谋快步上前,道:“师座!我们真的尽力了啊!!”他语速急促道:“东瀛军队的军备精良,飞机和大炮轮番在我方阵地上轰炸,我方战壕挖了又塌,塌了又挖,阵地上到处都是焦土深坑,将士们无处藏身,全程被敌军的炮火压制,根本就没有还击的机会!待到轰炸结束,他们已经冲到了距离我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王参谋说的是事实,可溃败的结局和悬殊的伤亡,依旧让陆承岳无法接受!
“我不要听这些屁话!!!”陆承岳怒极攻心,心底的烦躁与绝望彻底淹没理智,厉声打断王参谋的所有辩解,语气凌厉,不带一丝缓和余地的对着旅长说道:“战况艰难、军备落后,这些从不是溃败的理由!我就问你一句话,什么时候能把这一股敌人给我按死在阵地上!!”
屋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应答。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装备天差地别,补给已然断绝,后方无增援、前方无退路……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艰难、注定惨烈、注定看不到胜算的死守!将士们的血性可以支撑一时,却撑不住看不到希望的消耗与碾压。
“这里是北疆北部战区总指挥部……是……是……明白!马上进行接收准备!”接线员带着一丝突兀急促的汇报声打破了死寂,少顷在一阵滴答声后,一封电报被译电员送了过来:“报告师座!委员长电!”
陆承岳眉心蹙起,心底隐隐升起一丝微弱的期许……他觉得一定是上级知晓了此地惨状,打算调遣援军、输送补给,然后下达死守的指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怒火与疲惫坐下,用左手食指关节揉着胀痛的眉心,沉声道:“念!”
译电员双手捏着薄薄的电报纸,半晌无话,神色迟疑凝重的看向陆承岳和在场的一众将校军官……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陆承岳不禁提高了音量,又说了一遍:“念!!!”
译电员闻言,只得如实汇报道:”报告师座……是……密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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