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北塘》
咸丰十年的盛夏，渤海湾海面帆樯如云。英法联军集结百余艘舰船，一万七千余水陆兵士卷土重来，报复上年大沽口的挫败。
僧格林沁将重兵尽数排布在大沽海口，炮台炮口齐齐朝外，直面茫茫大洋。他心中笃定，夷人依仗船坚炮利，舍舟登岸便失其所长，便定下诱敌深入之计，主动撤去北塘的炮台守御，只留少量探卒瞭望，寄望待敌军从滩涂登岸，再以蒙古马队兜击围歼。纵然朝中已有奏报预警，提醒提防敌人绕道北塘偷袭后路，这份警示，并未真正撼动他的判断。
八月初一，夜色笼罩海岸。英法联军避开大沽正面严密的炮阵，趁虚从防备空虚的北塘登陆。滩涂遍地盐碱烂泥，工兵铺下木板，拖拽炮车、辎重，大队人马源源不绝踏上中土土地，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占据北塘镇。
战火就此从侧后点燃。
八月十二日拂晓，联军分兵两路向北河、新河进发。驻守新河的两千蒙古马队悍然出阵，迎着敌军连环排枪发起冲锋。骑兵马蹄踏过泥泞荒滩，呼啸向前，可西洋步兵列成紧密横队，枪弹连绵如雨泼洒过来。战马成片栽倒，骑士纷纷坠地，马队伤亡惨重，无力冲破敌阵，只能突围后撤，新河落入敌手。
两日之后，联军扑向塘沽。此地与大沽北岸炮台隔河相望，是大沽后路紧要屏障。清军凭围墙工事奋力拒守，白河水面水师炮艇开炮轰击敌阵。奈何敌我火力悬殊，联军又分兵借着苇塘沼泽悄悄迂回包抄。守军腹背受敌，死伤累累，只能弃守塘沽，残部退向大沽北岸炮台。
至此，苦心修筑数年的大沽海防，后路已然洞开。
八月二十一日，联军水陆合攻大沽北岸炮台。炮台炮口大多朝向海面，难以调转过来回击身后陆上的敌人。炮弹不断砸向台墙，弹药库接连中弹爆燃，砖石碎块漫天飞溅。直隶提督乐善立于石头缝炮台之上，身先士卒，率领兵丁以抬枪、鸟枪乃至刀矛拼死接战，守军将士浴血不退，绝大多数人战死炮台之上。北岸一座座炮台相继陷落，尸骸遍于台基。
眼见大势已去，僧格林沁知南岸炮台亦难久守，为保全残存主力，连夜率领马步大军撤离大沽，向西退往天津。直隶总督恒福随后将南岸炮台拱手交出。经营三载、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大沽要塞，彻底陷落敌手。
海河河道再无屏障。联军炮艇顺着白河西进，兵锋直逼天津。城中士民惊骇万分，商铺闭户，百姓四处逃难。数日之后，天津城不战而落入联军手中。城内物资遭劫掠，民间惶惶不可终日。清廷急派桂良等人赶赴天津谈判，对方除索要落实《天津条约》全部条款之外，又索要巨额新增赔款，要求增开通商口岸，还提出带兵千人入京换约的苛刻条件。几番往复，谈判毫无进展，战火向着京城方向步步逼近。
一道道加急驿报，昼夜不停由驿马驰送，越过平原，送入圆明园勤政亲贤殿。
御案之上，来自海疆的坏消息接踵而至：北塘失防、新河溃败、塘沽陷落、大沽炮台将士死战殉国、天津失守。朱笔划过奏本，咸丰帝坐于案前，面色沉郁。前一年大沽口大捷的余温尚未散尽，转眼之间，京畿门户已然大开。朝堂之上人心震荡，战和两派争论不休，却拿不出能够挽回危局的良策。
战火远在百里之外，可恐慌顺着驿卒、商贩、海淀镇往来的百姓，一点点蔓延进圆明园高高的围墙之内。
已是八十八岁的石守山，依旧守在西洋楼。这一日午后，他正蹲在远瀛观高台之下，修补一处被风雨侵蚀松动的石缝。几名从海淀镇采买物料归来的园役，凑在老槐树下，低声传讲海疆一连串的败讯。
“北塘那边没有设防，洋人直接从滩涂登了岸。僧王的马队冲上去，枪炮如雨，马队挡不住，新河、塘沽全都丢了。”一名园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满是惶急，“大沽北岸炮台的将士拼到最后，乐善大人连同守台兵卒大多死在炮台上，炮台还是丢了。如今天津城已经被洋人占下，离京师越来越近。”
另一个年长园役重重叹了一口气：“去年还打了大胜仗，满朝都以为洋人已经受挫退走，谁能想到短短一年功夫，海疆就败坏到这般地步。”
“天津议和也谈不拢，洋人不肯罢休，看样子，兵马还要接着往这边来。”
石守山手上的錾子停住了动作。花白的眉毛紧紧蹙起，苍老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粗糙的汉白玉石面。
他一辈子修补石头，深知一处口子不堵，风雨便会顺着缝隙向内侵蚀。北塘便是那道被人为敞开的裂口。炮台修得再高再厚，只盯着正面来敌，却把身后的门户空给敌人，再坚固的工事，终究守不住。
少年记忆里库房那几具封存的西洋铜炮，又一次浮现在老人的脑海。数十年前只当奇玩，不肯深究；后来匆匆修补海防，却又犯下这般致命疏漏。一场大捷带来的虚骄，遮蔽了潜藏的危机，如今恶果已然落到眼前。
“不是炮台不够结实，是看炮台的人，漏了身后的缺口。”石守山嗓音沙哑，缓缓开口，“石头尚且不能只防一面，何况守天下的门户。”
周遭园役听了，尽皆默然。他们只是寻常差役，看不懂朝堂谋划，可接连传来的败报，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往日园子里闲谈时那份对海口大捷的欢喜，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夏日的热风卷过西洋楼一根根汉白玉石柱，涡卷纹样在日光下投下重重叠叠的阴影。远处宫墙之内，隐约传来殿宇的钟鼓之声，御园依旧楼台巍峨，花木繁茂。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战火已经离这座万园之园，越来越近。
夕阳缓缓向西沉落，余晖铺满整片长春园。石守山重新拿起錾子，一下一下敲打着石缝。他修补得了石头上的裂隙，却再也修补不了这已经崩开的家国缺口。
海河西岸，联军的炮车马蹄，正向着北京的方向滚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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