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劫掠》
宫门,终究没能守住。
十月初六傍晚,法军率先突破园门,大批士兵涌入圆明园。长久蓄势的劫掠,就此轰然开启。
石守山带着石小栓,蜷缩在石窑深处,屏住呼吸,只敢借着草木缝隙,悄悄向外张望。异国士兵成群结队,持着火枪,穿行在宽阔的御道之上,分散进入一座座殿宇。
最先闯入九州清晏。这里是帝王起居之处,殿内珍宝无数。士兵撞开殿门,砸碎锁钥,一拥而入。金玉摆件、翡翠玉器、珍珠朝珠、珐琅器皿、官窑瓷器,一箱箱、一柜柜,尽数暴露在劫掠者眼前。
他们不懂器物背后的文脉,只拣那些亮眼、贵重、便于携带的珍宝。珍珠、宝石、金银器,直接塞进背包、衣袋。大件瓷器,若是不方便搬运,抬手便狠狠摔在青石地面,脆响接连不断,碎瓷飞溅一地。
石守山远远望见,一名士兵拿起一件精美青花大瓶,端详片刻,嫌它太过笨重,随手一掷。“哐”的一声,百年官窑重器,瞬间化为满地碎片。
“爷爷,他们在摔东西。”石小栓埋在祖父怀中,声音颤抖。
石守山按住孙儿的头,不让他过多张望,心口一阵阵抽痛。这些器物,是天下工匠呕心沥血烧制雕琢,送入御园珍藏,平日深宫养护,世人难得一见。如今就这样被肆意损毁。
劫掠沿着御道扩散,一间殿、一处院落,依次被洗劫。正大光明殿、各处配殿、寝宫,无一幸免。锦缎衣料、名贵皮毛、玉雕摆件、西洋钟表,源源不断被搬出来,集中运到园外的营地。士兵之间相互争抢,推搡喧闹,异国的呼喊声,在园林之中此起彼伏。
不少古画长卷,被从墙上摘下。士兵看不懂笔墨丹青,只看重卷轴外层华丽的织锦装裱。他们粗暴撕开锦缎卷走,内里名家书画,被随手丢弃在地,被靴子踩踏,或是直接撕碎。
海晏堂方向,同样一片混乱。士兵围在喷水池旁,打量十二尊铜兽首。铜兽分量厚重,光泽温润,他们一眼便识出这是值钱之物,开始寻找工具,打算将兽首从石基座上撬下。
除了联军兵士,城郊的流民、地痞,见园门失守、官府无人管束,纷纷翻墙入园,趁火打劫。他们专挑联军遗漏的角落,潜入偏院库房,捡拾残存器物。外敌明火执仗,乱民尾随搜刮,内外交侵,整座御园彻底陷入失控。
入夜之后,劫掠仍未停歇。火把在殿宇之间游走,火光摇曳,映出遍地狼藉。殿门破碎,柜橱翻倒,丝绸残片散落御道,地上到处是打碎的瓷片。往日清净庄严的皇家园林,一夜之间沦为劫掠场。
十月初七,天光破晓,劫掠依旧持续。
联军开始分区搜刮,一队士兵进入西洋楼区域。远瀛观高台之下,士兵四处查看,目光扫过汉白玉浮雕。石材沉重,不便搬运,他们便只搜寻殿内残存的金银器物。有人登上高台,用枪托敲打柱身浮雕,试探石料。
石守山紧紧捂住孙儿的嘴,缩在石窑深处,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只要被发现,祖孙二人便性命难保。
有士兵拿着精美的玉雕,互相传看,争执抢夺;也有人拿到名贵绸缎,直接裹在身上。拿不动的大件紫檀木雕花家具,无法运走,便挥斧劈砍,寻找镶嵌在木头上的宝石。
文源阁还没有遭到大规模破坏,暂时躲过一劫。但石守山心里清楚,这只是迟早的事。阁中数万册《四库全书》,纸本书卷,在劫掠者眼中,远不如金银值钱,一旦被闯入,这些典籍命运难料。
整整一日,园内喧嚣不断。一车又一车珍宝,被源源不断运出园墙,送往海淀营地。不少士兵当场就相互交易,抢夺来的皇家器物,就地折价买卖。
黄昏降临,夕阳把断墙林木染成暗红色。劫掠暂时放缓,士兵轮流休息,留下人看守已经搜罗出来的战利品。
石守山悄悄探出头,放眼望去,御道之上满目狼藉。破碎瓷片、撕裂绢帛、散落木构件,随处可见。往日洁净的园林,遍地都是劫掠留下的残骸。
能带走的珍宝被搜刮,不便携带的重器被砸碎。万园的繁华,正在一点点被剥离、损毁。
石守山伸手,从地上拾起一小块崩落的汉白玉碎片,揣进内兜。这是他当年亲手錾刻的番花纹样残片。他想留下一点念想,留住这座园子原本的模样。
“小栓,闭着眼歇一会。”石守山低声对孙儿说,“劫难才刚刚开始。”
夜色笼罩残园,远处依旧时不时传来撞击、打碎器物的声响。劫掠还在继续,无人能够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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