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一碗热馄饨,暖意缓缓落进腹中。
我们发动捷达轿车,按着小沫之前给到的地址,朝着城郊那片老旧钢铁厂家属院驶去。越靠近目的地,街边楼宇越发陈旧,墙面斑驳剥落,道路两旁老树虬枝盘绕,整片居民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瑟感。
车子在小区门口靠边停稳,远远就看见小沫站在路边等候。看见我们驶来,她快步上前引路,带着我们走进楼栋单元。
一脚踏进一楼屋内,一股浸骨的湿冷扑面而来。并不是开窗吹风带来的凉意,是从墙体、地砖缝隙之中慢慢渗出来的阴冷。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物件摆放整齐,可这股寒气,任凭如何开窗通风,都驱散不尽。
我站在屋内,目光缓缓扫过整套两室一厅的格局。采光先天不足,楼层低矮,楼体之间间距狭小,大部分白日阳光都被前方高楼遮挡。
小沫给我们倒上茶水,脸上浮起一层疲惫的神色,缓缓道出长久以来的困扰。
“我住在这里这么多年,最大的麻烦就是夜夜做噩梦。夜里睡着之后,常常会在梦里惊悸喊叫,可一觉醒来,梦里的内容大半都会遗忘。”
“家里长辈也四处想过办法,请过符咒,也找过乡间懂民俗的老人上门处置,钱花出去不少,却半点改善都没有。”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这套房子是父亲当年厂里分配的住房。父亲如今跟着哥哥生活,我尚未成家,便一直住在这里。距离电视台上班的地方近,图这份便利,就这么将就住下来。”
我点点头,没有急着下结论。想要判断这片地块的真实情况,只待在屋子里面远远不够。
“把你的生辰信息给我一份。白天城市人声嘈杂,各类环境干扰太多,很多细微的线索容易被掩盖。等到夜色彻底沉下来,我再到整片小区外围完整走一遍,才能把根源梳理清楚。”
说完这话,我向她打听这片家属院的过往来历。小沫了解的也十分有限,只知道这里早年是一片荒地,钢厂建厂之后,才就地修建起大片职工宿舍楼,父辈属于外地调动过来的工人,对这片土地更早的旧事知之甚少。
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吴越如约赴约。几人围坐桌边闲谈,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缓缓西坠,暮色笼罩整片老小区。
“我出去绕着整片楼群实地探查一圈。”我站起身,打算到外面走访打听旧事。
二驴子留在屋内陪姑娘们闲谈,五姑娘跟在我的身后一同出门。
黄昏的小区里,不少老人坐在长椅上乘凉闲谈。我接连询问数位长者,大多记忆模糊,讲不出多少早年旧事。一直走到小区最角落的长椅旁,才见到一位须发花白的高龄老者。老人耳朵有些背,沟通需要稍稍提高音量,但头脑思路还算清晰,还记得几十年前建厂之前的往事。
一番费力交谈,一段被岁月掩埋的过往慢慢浮出水面。
这片土地,在钢厂动工建设之前,本就是旧时城外荒弃刑场,同时也是大片无主乱坟岗。无数无名死者,草席裹身便草草掩埋于此。
“当年钢厂破土动工,推土机推开地表土层,遍地都是散乱白骨。”老人的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在诉说遥远的旧闻,“那时候国家大力发展工业,所有人一心扑在建厂上面,这些旧事没人放在心上,直接覆土填埋,就在这片土地之上盖起宿舍楼。住进来的大多是年轻工人,身强体壮,尚且能够扛住此地的环境。这么多年过去,留下来的住户,大多是体弱的老人。”
听完这番叙述,我心中豁然明朗。
土层底下积淀着千百年的腐殖沉积物,地下水位偏高,土壤常年潮湿,这就造就了此地独特的阴冷环境。再加上楼房规划设计上的特殊排布,楼体互相遮挡采光,低层住宅几乎很难接收到充足日照。多重现实因素叠加,长期居住在此,人睡眠质量变差、精神容易萎靡,也就不足为奇。
辞别老人,趁着暮色阴阳交替的特殊时刻,我和五姑娘再度登高,来到楼顶平台。
晚风在平台之上呼啸盘旋,深秋的寒气割在皮肤上,让人忍不住裹紧外衣。站在高处向下俯瞰,整片家属院楼栋排布的全貌,完整铺展在眼底。
寻常居民小区楼房横平竖直,规整有序。可这里的楼宇错落穿插,斜角对冲,高低参差。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一套人为设计的排布逻辑。看得出来,当年设计图纸的工程师,清楚这片地块地质环境特殊,刻意用建筑格局尝试平衡环境带来的负面影响。只可惜岁月流转,建筑老化,原本用来调和环境的布局,已经慢慢失效。
“格局已经失衡。”五姑娘站在我身侧,目光扫过下方成片楼房,低声开口,“靠建筑本身,已经很难抵消地块先天的潮湿阴冷。”
我望着楼下渐渐点亮的万家灯火,各家窗户透出昏黄灯光。
“光站在这里还不能下定论。等深夜,全部住户灯光稳定之后,我们再来观察一遍光影走向。只有把所有线索汇总,才能给出稳妥的处置方案。”
楼顶寒风越来越刺骨,不宜久留。我们顺着检修用的工字钢扶梯,小心翼翼一步步往下撤离。
下到楼道,感应灯光时明时灭,忽亮忽暗的光线把走廊衬得格外幽深。走到楼层转角,走在前面的吴越脚下微微打滑,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我伸手一把将她稳稳扶住。指尖短暂相触,她身子微微一顿,低声向我道谢。
走出单元楼,街边灯火喧嚣。晚饭时间已至,小沫提议,找一家本地口碑出众的火锅店聚餐。
众人驱车奔赴火锅店,小包间之内热气升腾,羊肉在滚烫的锅底当中翻滚,暖意驱散了一身寒凉。
席间,小沫满心牵挂家里的居住难题,不停追问化解的办法。
我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现在暮色未定,很多细节还看不透,仓促给出结论容易出现偏差。等到深夜我们重新复勘完整片楼群,我再把根源和可行的解决办法完整告诉你。”
火锅的香气弥漫包间,几杯啤酒下肚,闲谈慢慢铺开。小沫和吴越也道出她们工作背后不为人知的辛酸。外人看着电视台主持人光鲜亮丽,实际上岗位竞争激烈,收入微薄,很多应酬,身不由己。
听着她们娓娓道来,我才真正明白,那些旁人眼中的风光,背后藏着数不清的无奈与妥协。
火锅吃到尾声,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浓稠漆黑。
我放下手中酒杯,心底暗自思索。
六道沟矿洞是生死险境,而眼前这片老家属院,看似平静的居民区,地块与建筑交织形成的隐患,同样不容小觑。今夜深夜的楼顶复勘,说不定还会挖掘出更多被时光掩埋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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