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静了。
校场上,只剩细碎而压抑的喘息声,浮在空气之中。
两百披甲士卒静立如弓,眼神漠然地盯着圈内众人,枪尖抵近,直指离得最近的死囚脖颈。
圈中的死囚不由自主地越挤越紧。
向甲依旧躬身抱拳,浑身绷得紧绷,呼吸放得极轻。
他心中已经盘算好对策,只能见招拆招。
樊爱能立在包围圈外,暗红色织锦大披风静静垂落。
他一言不发,只是淡淡打量场中众人,手指捻着八字胡须。
方才踏入校场之时,他已经刻意扫视一圈。
这些死囚只是反复做着蹲起一类怪异动作,身后立着一些破烂军帐。
除此之外,并无格外明显的异状。
每名死囚脚上都锁着脚镣,赤手空拳,身上裹着破烂囚衣。
和他入营前所设想的、众人持械操练的画面截然不同。
这结果大出他意料。
是以他并不急于下令。
这一层铁甲合围,已然将生死重压压在每个人的神经之上。
只要其中确有猫腻,在这般重压之下,自会显露破绽。
他信得过刘队正,料对方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自己。
心念至此,樊爱能迈步上前,站到向甲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躬身俯首的向甲,又扫过其余垂首的死囚。
“全都把头抬起来!” 樊爱能高声喝道。
突如其来的喝声,吓得众人齐齐一颤。
一众死囚慌忙抬起头颅,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向甲咬紧牙关,缓缓抬头,便看见樊爱能那张粗粝的脸庞,蓄着八字胡须,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二人距离极近。
向甲连忙后退两步,再度躬身抱拳:“将军至此,有何指教?”
“吾来此平叛。” 樊爱能字字铿锵地开口。
这四字落下,围困死囚的士卒又将枪尖往前递了一分。
甲叶摩擦作响,一股更为沉重的压迫洪流,沉沉压在每一名死囚的心头。
他不给向甲辩解的机会。
越过向甲几步,望向那群囚徒,继续高声道:“第一个站出来指证者,可免一死!”
“将军!小人可以作证,他的确在操练我们!” 一名死囚扑通跪倒在地,伸手指向向甲。
他的脸庞在恐惧与亢奋的双重裹挟之下扭曲变形。
听闻此言,向甲身子微微一颤。
他最不愿见到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随着这名囚徒的指证,又有四五人相继跪倒:“是,将军,小人可以作证…… 我也可以作证……” 一众囚徒纷纷伸手指向向甲。
樊爱能看向向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抬手一指:“把他给我拿下!”
“且慢!” 向甲挺身站起,旋即转身又对着樊爱能躬身抱拳,“启禀将军,我确实在管束他们。”
“可那只是体罚,命他们做蹲起劳作。”
“其一,我并未私放众人,人人脚上皆锁脚镣;其二,我不曾配发兵器,何来操练士卒一说?”
“这些人心怀怨恨,记恨我的责罚,故此蓄意诬陷!” 向甲抬手指向那些跪倒的囚徒。
因为情绪激动,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他再一抱拳:“还请将军明察!”
这番说辞,就算之后再有更多囚徒出面指证,他也可以全部推作囚徒怀恨报复。
萧砺依旧笔直立在人群之中。
他心头猛地一惊,低头瞥见自己那双没有脚镣束缚的双脚。
后颈一热,头皮骤然发紧。
他此刻站靠外侧,距离樊爱能很近,一双无镣的脚格外惹眼。
他左手五指缓缓攥紧,脚下一点一点向着人堆深处挪动。
头颅始终低垂,生怕抬头便被樊爱能捕捉到异样。
他自己身死不足惜,可他绝不愿连累旁人。
听了向甲的辩驳,樊爱能眉头紧紧拧起,左手下意识捻动着他的八字胡须。
他打量向甲一身装束,乃是军中底层武官的打扮,隶属龙捷军编制。
依照军法,没有确凿实据,确实不好贸然定罪。
忽然,他瞥见人群之中有人在暗中挪动。
他侧头望去,虽被人影稍稍遮挡。
却一眼看出这名囚徒脚上竟没有脚镣!
他新中一喜。
单单私放死囚这一条罪名,便足以将此事板上钉钉。
他当即抬手指向萧砺厉声下令:“把这名死囚给我拿下!”
当即有三名士卒冲上前,要将不断往后挪步的萧砺拖拽出来。
萧砺见此情形,心知今日已是在劫难逃。
只要自己身死,向甲尚且还有辩解的余地。
他猛地攥紧双拳,迎面打翻冲在最前的两名士兵。
紧跟着腾空一脚,将最后一人踹飞十几米远。
那士卒口吐鲜血,重重摔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看了看被丢在地上的枪,并没有马上捡起,而是慢慢的向有枪的地方靠。
突发的变故,让身旁的死囚纷纷向后退避,空出一大片场地。
附近十数名士卒立刻调转枪尖,将萧砺团团围住,却一时无人敢贸然上前。
“将军息怒!” 就在樊爱能准备下达下一步军令之时。
向甲的喊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
向甲快步奔至樊爱能面前,毫不犹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此人是陪我练手……”
向甲话未说完,樊爱能便一脚狠狠将他踹翻在地。
“你当本将是傻子吗?” 樊爱能恶声呵斥。
说罢他向后急退,身后士卒一拥而上,枪尖齐齐对准摔倒在地的向甲。
“把他们二人一并拿下!” 樊爱能的声音从兵卒身后传来。
因为心绪激荡,声调都有些变样。
倒地的向甲咬了咬牙,手掌猛地一拍地面,翻身腾空而起稳稳站定。
远方大营方向,隐约飘来一阵急促号角,隔着重叠营垒,声音模糊难辨。
向甲无暇顾及,不等士卒彻底合围,主动挺身出击。
腰腹猛然下沉,身子微微侧偏,躲开一名士兵直刺心口的长枪。
左手闪电探出,死死扣住刺来的长枪木杆中段。
指节死死箍紧,臂上青筋暴起,他发力猛地向后一拽。
持枪甲士重心失控,踉跄着向前扑来。
向甲借着这股拉扯之力,手腕翻转,硬生生将长枪夺到手中。
沉甸甸的枪杆握在掌心。
他明白,这杆枪可以让他暂时保命,但是保不住他的未来。
心里暗叹一声。
他旋动枪身,枪尖横扫,扫飞五六人,逼退围拢过来的兵卒。
一步步向着萧砺的方向靠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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