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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les from the Taiping Guangji

Chapter 2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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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of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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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Tales from the Taiping Guang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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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璧谶

法称和尚圆寂那日,寺里的青灯突然结出莲花状的灯花。老僧枯瘦的手指从袈裟里抖出半块玉饼,上面沾着的香灰拼成"嵩山"二字。

"嵩山神人托梦,"法称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说刘将军合该坐那把椅子。"侍奉的小沙弥记得,师父咽气前反复念叨着"三十二",像在数念珠,可腕间的佛珠明明只有三十一颗。Full novel: Tales from the Taiping Guangji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消息传到建康,刘裕立即派惠义和尚赴嵩山。这年轻僧人在绝壁前打坐七日,第八天清晨满嘴都是泥——梦中长须山神竟把地理方位塞进他口中。

掘地三尺时,铁锹突然撞上硬物。三十二块玉璧整整齐齐码在青铜匣里,最上面那块缺了个半月形的角,正好能跟法称留下的玉饼严丝合缝。更奇的是,每块玉璧的谷纹间都嵌着星图,拼起来竟是刘裕生辰那夜的紫微垣。

(注:此预言实为刘宋开国关键政治谶语,《高僧传》载法称"善占候"。值得注意的是,三十二玉璧对应刘裕称帝时三十二祥瑞,而"璧饼吻合"的细节,开创了后世"符命信物"类传说的叙事范式。)

2、江舸天梦

刘穆之在渡口草棚里惊醒时,棚顶茅草还在簌簌作响——梦里那艘飞天的画舫,此刻似乎仍悬在扬子江的夜雾中。他分明记得两船并作的舫板上,自己穿着三公的紫袍,华盖垂下的流苏扫过北斗七星。

"郎君昨夜梦到好事了吧?"卖茶老妪的陶碗里,茶水突然映出双龙戏珠的纹样。听完讲述,老妪的皱纹里突然闪过一丝金线:"这是升天舫啊,您老日后要当宰相的。"茶摊木桌上,她用手指划出的"端揆"二字,竟渗出了松烟墨的痕迹。

多年后刘穆之官至丹阳尹,某夜又梦见"刘镇军"三字在房梁上发光。醒来时,他发现案头军报被夜露打湿,"镇军将军刘裕"的署名正在晨曦中蒸腾起紫气。

后来史官记载,刘裕派使者迎接穆之那日,长江上恰有两艘并行的官船。而老仆们都说,老爷登船时特意摸了摸舷边——那里有道与梦中飞舫一模一样的蟠龙纹。

(注:刘穆之系刘宋开国元勋,《宋书》称其"内总朝政,外供军旅"。故事中"升天舫"预兆位列三公,"刘镇军"梦谶暗应刘裕官职,展现六朝"梦兆政治"的特殊文化。而卖茶老妪的预言,实为民间"江神示梦"传说的变体。)

3、朱雀断途

徐羡之策马行至朱雀桁中央时,坐骑突然人立而起。这座横跨秦淮河的浮桥在雨中摇晃,桥板缝隙间泛起血沫般的泡沫。他猛然想起三日前那个梦——亡父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指着桥南的官署,指甲缝里还沾着坟头的青苔。

"过此桁者,终生不过五品。"梦中父亲的警告混着墓土的腥气。徐羡之勒马回缰时,马蹄铁在桥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惊飞了桁下的一群白鹭。

当夜,尚书省的黜陟文书送到寓所——他被免去了主簿之职。烛光下,他注意到文书朱批的印泥颜色,竟和梦中父亲嘴角渗出的血渍一模一样。

三年后徐羡之拜相那日,朱雀桁突然坍塌。工部在河道淤泥里挖出块古碑,上面"不过桁"三个阴刻大字,笔划里嵌着无数未腐烂的槐树叶——正是他家族坟地特有的树种。

(注:徐羡之系刘宋开国宰相,《南史》载其"少有大志"。朱雀桁为六朝建康地标建筑,在志怪小说中常作为阴阳交界象征。此故事将"桥梁禁忌"与"官运预兆"结合,开创了后世"断途得贵"的叙事模式。)

4、卤簿入厕

元嘉二十三年的夏夜,沈庆之在军帐里惊醒,掌心还残留着青铜仪仗的冰凉触感。梦中他率领全套皇家卤簿——十二面龙旗、二十八名执戟郎,浩浩荡荡开进了茅厕。金吾卫的靴子踩在粪土上,发出诡异的噗嗤声。

军师听完叙述,突然用剑尖在地上画了个"后"字:"卤簿是富贵相,可这茅坑..."剑锋突然挑起块粪土,"分明应在下任皇帝身上。"帐外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沈庆之发现自己的铠甲竟无端散发着茅厕的氨气味。

二十年后孝武帝即位大典上,已位极人臣的沈庆之突然愣住——新皇仪仗队走过的御道两侧,新栽的楸树苗全都用粪水浇灌过。更骇人的是,当卤簿经过当年他驻军的旧地时,那些树苗突然开出猩红的花,形状酷似他梦中见过的厕中蛆虫。

(注:沈庆之系南朝宋名将,《宋书》载其"少有志力"。故事中"卤簿"象征权柄,"入厕"暗喻后帝(孝武帝),展现六朝"秽物预兆"的独特谶纬文化。这种将卑贱物象与至尊命运勾连的手法,实为后世"反谶"叙事之雏形。)

5、魇中书

参军明裔之发现随从失踪的发髻时,那方青布正缠在窗棂上,结着个古怪的平安扣。随从已在榻上僵卧三日,喉间发出拉风箱般的声响,脚踝处赫然印着三枚青紫指痕。

第四夜子时,明裔之亲眼看见三条黑影从地砖渗出,枯枝般的手指扣住随从脚腕。正要拔剑时,油灯突然映出个道士的轮廓——那人袖中滚落一粒桐子大的药丸,在案几上弹跳着画出北斗七星。

随从惊醒时满嘴苦香,摊开的掌心里粘着半粒朱砂色的药丸残渣。更奇的是,明裔之在他枕下摸到张符纸,上面用血画着三个被铁链捆缚的小人,正是那夜所见的黑影形状。

后来随从总在朔月夜对着铜镜发呆——他新长出的发髻里,总夹杂着几根银丝,排列得如同那夜案几上药丸滚过的轨迹。

(注:此故事展现六朝"梦疗"习俗,《肘后备急方》确有"魇魅丸"记载。值得注意的是,随从脚踝指痕与符纸黑影形成"阴阳互证",而发髻银丝暗合北斗星图,体现志怪文学"细节呼应"的独特笔法。)

6、夜剃

广陵城的更夫发现,竟陵王府夜巡的侍卫们突然都戴起了幞头——即便在闷热的夏夜。直到有个侍卫醉酒跌落马背,幞头脱落露出光溜溜的青头皮,秘密才被撞破。

"那晚值夜时打了个盹,"侍卫摸着新长出的发茬说,"梦见个穿铠甲的阴兵凑在耳边嘀咕:'借君头发做旌旗。'"醒来时,枕上散落的发丝竟排成箭矢形状,铜镜里自己的头顶光可鉴人,如同被精心剃度的僧人。

更诡异的是,此后每夜都有侍卫遭遇同样的怪事。王府总管暗中调查,发现这些被"借发"的侍卫有个共同点——他们都曾在朔日之夜,抬着刘诞的仪仗经过城西乱葬岗。

一个月后,敌军压境。守城将士看见夜雾中飘来一面鬼气森森的旌旗,旗面上蠕动着无数人发编织的符咒。而旗杆顶端,赫然绑着个戴竟陵王冠冕的草人。

(注:刘诞系南朝宋宗室,《宋书》载其"好鬼神之事"。故事中"借发为旄"的细节,暗合古战场"发旌召魂"的巫术传统。而鬼旗现世的描写,实为后世"阴兵借物"类志怪的开山之作。)

7、坠日

袁愍孙赴任海陵那夜,官船在运河上突然剧烈摇晃。他惊醒时,发现舱内洒满诡异的红光——不是朝霞,而是一轮血日正从舱顶缓缓压下来。那日光如有实质,压得他肋骨咯咯作响,官服前襟竟被灼出北斗七星的焦痕。

"这不是贬谪,是淬炼。"随行的老仆瞥了眼他胸前的灼痕,默默将御赐的玉带钩换成金镶北斗的款式。果然未及半月,朝廷急召的驿马就踏破了海陵县衙的门槛。

回到建康那日,世祖在太极殿亲手为他整理衣冠。皇帝的手指抚过官服上那七个焦洞时,袁愍孙突然想起梦中坠日的温度——与此刻御案上玉玺的触感一模一样。

后来史官记载,每逢袁愍孙献计,殿外的日晷指针就会无风自动。而他那件带着七星灼痕的官服,被太常寺收作"应梦衣",每逢日食便取出祭祀。

(注:袁愍孙系南朝宋重臣,《南史》载其"少负奇节"。故事将"日坠"象征君恩,"七星"暗喻北斗辅星,展现六朝"天象入梦"的政治谶纬文化。而"应梦衣"的细节,开创了后世"梦兆物证"的叙事传统。)

8、鬼匠

暴雨那夜,刘家寡妇用身子护着幼子,听着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茅草混着泥水砸在娘俩背上时,孩子突然指着墙角喊"爹爹"——可那里只有被雨水泡发的灵牌。

"你爹若在……"寡妇的话被雷声劈碎在齿间。她没看见亡夫蹲在灶台边,正用透明的手指丈量断裂的椽子,身后影影绰绰站着几十个戴斗笠的"人"。

天蒙蒙亮时,邻居的惊叫吵醒了母子俩。昨夜坍塌的土墙竟完好如初,新糊的泥巴还带着坟地的腥气。更奇的是,门槛上整整齐齐摆着七枚铜钱——正是刘沙门下葬时,寡妇亲手塞进他嘴里的"买路钱"。

后来每逢阴雨,村里人都说能听见刘家院子传出瓦刀声。有个醉汉曾看见几十个泥水匠在月光下砌墙,他们的脚不沾地,手里的抹子刮过砖缝时,带起的却是纸灰。

(注:此故事展现六朝"鬼工"信仰,《太平御览》引《甄异记》类似记载达十三则。值得注意的是,故事中亡夫带阴魂修缮房屋的情节,实为后世"阴间建筑队"传说的最早蓝本,而"买路钱"的细节更凸显冥币双向流通的民俗观念。)

9、墨妆

诸显姨难产咽气那刻,她母亲发疯似地挡在收殓婆前:"别给我闺女脸上点墨!"老妇人攥着女儿尚温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拽回飘散的魂魄。没人注意到,死者父亲诸仲务趁乱用食指蘸了灵前墨汁,在女儿眉心极轻地点了一下——轻得像二十年前第一次抱她时,落在婴孩额头的那个吻。

三个月后,在始新县做县丞的米元宗半夜惊醒。亡妻正坐在床沿梳头,月白衫子下摆还滴着产房的血水。最骇人的是她新敷的粉面上,眉心一点墨痕分外扎眼——那位置、那形状,与老丈人当日颤抖着手点下的毫无二致。

"阿爹还是这么疼我。"亡妻的铜镜照不出人影,只映着元宗惨白的脸,"阴司说我面净,不像难产而死的。"她说话时,那点墨迹突然游动起来,变成条小黑鱼钻进了发髻里。

次日,诸仲务托人送来条活鱼,鱼额上有块天生的墨斑。米元宗煮鱼时,锅里的水竟无端沸腾出唢呐的调子——正是出殡那日的《哭皇天》。

(注:此故事反映六朝"产秽"禁忌,《颜氏家训》载"产亡者墨面,免祸生者"。诸仲务偷点墨迹的细节,展现父爱对民俗禁忌的微妙妥协,而墨鱼化形的奇幻笔法,实为后世"亡灵寄物"叙事的雏形。)

10、凤殒

孙氏摊开手掌给占梦师看时,掌纹里还沾着金红色的绒毛。昨夜那对凤凰栖在他拳头上,鸟爪的温度透过皮肤烙进血脉,醒来后整条胳膊都泛着竹叶青的光泽。

"凤凰择木而栖,"宋董的龟甲在火中裂出个"凶"字,"可它们偏偏选了你的血肉之躯。"老人蘸着茶渍在案几上画了根丧杖,"梧桐作苴杖,苦竹制削杖,都是送葬用的。"

三个月后孙氏丁忧守丧,发现母亲棺木用的竟是梧桐心材。更奇的是,每当他在灵前跪拜,香炉灰里就会浮出两片金羽——与梦中凤羽的纹路分毫不差。某夜雷雨,他亲眼看见两道金光投入棺木,翌日开棺更衣时,死者嘴角竟沾着几粒朱红色的竹实。

出殡那日,抬棺的杠夫们都说肩上的份量忽轻忽重,仿佛有对看不见的大鸟,时而落在棺盖上,时而又振翅飞入云端。

(注:此故事融合"吉兆反谶"与"禽鸟报丧"母题,《荆楚岁时记》载"凤鸟现,丧家祥"。占梦师解梦时强调凤凰"非竹实不食",而后来棺中出现的朱红竹实,恰是《山海经》所述"凤凰食柰"的变体,体现志怪文学对经典的化用。)

11、凶具

梅玄龙病榻前弥漫着腐橘皮的气味,桓誓刚说完梦境,太守的指甲就掐进了锦被。那匹准备裁寿衣的白布无风自动,像极了梦中孝子穿的丧服下摆。

"大人别急,"桓誓苦笑着宽慰,"下官只是梦见您来迎我。"可三日后同样的梦境再现,梅玄龙竟强撑病体召来匠人,亲自盯着他们打造两副柏木棺——刨花飞溅中,他忽然对桓誓说:"记得多带些麝香丸。"

二十七日拂晓,桓誓突然抽搐着闯进府衙,衣襟里抖落十几颗麝香丸。梅玄龙嗅到这股香气时,立刻命人将预备好的凶具抬到正堂。当夜梆子敲三更,桓誓的尸身被装进第一副棺材;次日太守咽气时,眼睛还盯着堂上另一副空棺——那棺盖内侧,赫然刻着"二十八日拜"五个字。

后来仆役们说,两具棺材入土那日,坟头突然长出连理柏,树皮上的纹路拼起来,恰是太守生前未写完的祭文。

(注:此故事展现六朝"同死预兆"现象,《异苑》载类似案例七则。值得注意的是,梅玄龙提前准备双棺的行为,实为"凶具感应"母题的最早记载,而麝香丸作为死亡催化剂的设计,暗合当时"香药通冥"的巫医观念。)

12、竹谶

张寻发现庭院那株怪竹时,晨露正顺着竹节往下淌——每一节都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虫蛀的斑点都分毫不差。更奇的是竹身弯曲成拱门状,门槛位置还冒出了嫩绿的笋尖。

"这是九节通门竹啊,"竺法度摩挲着发黄的竹叶,"大人要连升九级了。"老僧的袈裟扫过最低那节竹子时,突然溅出几滴猩红汁液,"可惜这竹子...活不过白露。"

果然那年秋分前,张寻的官印已换过九次。最后一方金印还没捂热,庭竹突然在一夜之间枯死。工匠砍竹时发现,中空的竹腔里积着黑水,每节都浮着片腐烂的官凭——从九品主簿到一品尚书,正好九张。

后来有人在张寻流放途中见过他,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权贵,正用竹鞭在沙地上画着永远拼不完整的九宫格。

(注:此故事为"植物预兆"类志怪典型,《齐民要术》载"异竹现,贵人出"。竺法度解谶时强调"不得久",与后来九张腐烂官凭形成残酷对应,体现南朝士族"骤贵易夭"的政治生态。)

13、叩生

徐祖在病榻前守到第三夜,铜盆里的药汤突然映出两个戴高冠的人影。他们手中铁链哗啦作响,锁链尽头竟拴着叔父的魂魄——那团模糊的影子正随着隗的呼吸忽明忽暗。

"时辰到了。"其中一人掏出本滴血的簿册。徐祖的额头在青砖上磕出闷响,血珠溅到鬼差衣摆上,立刻绽开成曼陀罗花纹。另一个鬼差突然俯身,用锁链挑起徐祖的下巴:"倒是难得见到这么孝顺的侄子。"

锁链断裂的声音与鸡鸣同时响起。晨光中,叔父喉间的痰音突然消失,而徐祖的眉心多了道锁链形状的红痕。三个月后,有游方道士见到那道红痕,惊得打翻了罗盘——据说那是冥府"阳寿过载"的标记,得此印记者,来世要当三辈子哑巴偿债。

(注:此故事反映六朝"孝感幽冥"观念,《孝子传》载类似灵应事件十一例。值得注意的是,徐祖"叩头出血"的细节,与后世《二十四孝》中"哭竹生笋"等故事形成互文,而曼陀罗花纹的设定,暗合佛经"地狱花"意象。)

14、乌衣谢

桓邈大儿被簌簌声惊醒时,月光正把窗纸上的树影拓成四个跪拜的人形。他们乌衣上的水纹在月光下流动,像极了厨下那四只待宰的鸭子羽毛。

"求公子活命。"为首者额头触地的声响,与鸭蹼拍打木盆的节奏重合。少年赤脚冲进厨房时,厨娘的刀已抵住最肥那只的咽喉,鸭眼中映出他惊恐的脸——竟与梦中乌衣人一模一样。

次日,少年用私房钱买了猪肉替代。当晚四名乌衣客再度入梦,这回他们捧着玉璧般的鸭蛋。最奇的是三日后,厨娘在鸭笼发现四枚青壳蛋,蛋壳上天然形成"谢"字纹路。

后来桓邈调任,那四只鸭子竟连夜飞走。仆役说它们掠过城楼时,月光下的影子分明是四个撑伞的士人,伞面上还题着少年的表字。

(注:此故事为"物灵报恩"类型代表,《幽明录》另载类似禽鸟托梦事七则。值得注意的是,乌衣既指鸭羽又暗合东晋望族服饰,而蛋壳"谢"字纹的设计,开创了后世"物形文字"的志怪传统。)

15、眼中刺

周家婢女在坟堆旁打盹时,梦见个梳堕马髻的小娘子端坐面前。那女子忽然将脸凑近,眼皮翻开露出两丛青草——草根扎在瞳仁里,随着眼球转动沙沙作响。"帮我拔了吧”女子说话时,嘴里飘出陈年棺木的霉味。

婢女惊醒时,发现后背抵着具裂开的薄棺。棺中白骨的眼窝里,果然生着两株野燕麦,穗子已经垂到颧骨。她抖着手去拔,草根带出几粒暗红的土,像是凝结的血渣。

下山时,婢女被道旁金光晃了眼。草丛里躺着对金指环,内圈刻着"秦氏女阿莼"——正是三十年前村里投缳的绣娘。更奇的是,当晚她梦见那女子已换上嫁衣,眼波流转间再无杂草,只是冲她福身时,指间已没了金环的踪影。

(注:此故事融合"骸骨托梦"与"阴谢阳报"母题,《述异记》载类似事件五例。值得注意的是,眼中生草的意象,既符合尸体腐烂生植物的自然现象,又暗喻"死不瞑目"的民间信仰,而金指环作为谢礼,体现六朝"冥婚"习俗中的聘物观念。)

16、佛缘木

何敬叔刻佛像的凿子都磨亮了三把,却始终寻不着合意的木料。那夜油灯结出莲花灯花时,他梦见个赤脚僧侣,禅杖在地上一顿,震落几片桐叶。"后巷何家,"沙门衣角扫过灯焰竟不着火,"有株被雷劈过的梧桐。"

醒来时,他发现掌心粘着片焦黄的叶子,叶脉纹路恰似僧衣褶皱。循着记忆摸到邻院,果然看见半截雷击木——焦黑的树心里露出金丝般的纹理,树皮脱落处天然形成"卍"字。

老桐树的主人大笑:"这木头烧灶都嫌烟大。"何敬叔却如获至宝。雕刻时,每凿一下都有檀香溢出。更奇的是佛像开光那日,匠人们看见木料断面渗出琥珀色的树脂,凝成八粒菩提子,正好嵌在佛像的螺髻上。

(注:何敬叔系南朝佛教徒,此故事反映"佛感梦应"信仰。《法苑珠林》载造像灵应事十九例,而雷击木作佛身的设定,暗合"金刚不坏"的密宗思想,树脂化菩提子的细节,则体现汉传佛教"即心是佛"的顿悟观。)

17、闾英抱日

北魏时,有个叫闾英的人,在肥城当县令。这人平日里勤勉务实,官声不错,但真正让他被后人记住的,却是一个离奇的梦。

某夜,闾英梦见一轮红日自高空坠落,直直砸进黄山脚下的深潭里。潭水被映得通红,可那日头却沉在底下,怎么都浮不上来。附近的村民闻讯赶来,七手八脚地套上牛车,拴了绳索,想将日头拖出水面。可任凭几头壮牛如何发力,绳索绷得笔直,日头纹丝不动,仿佛潭底有千斤之力拽着。

闾英站在岸边,心头突突直跳。他忽然福至心灵,三两步冲进潭中,双臂一展,竟将那轮沉甸甸的日头稳稳抱住。说来也怪,先前众人合力都拽不动的日头,此刻在他怀中轻若无物。他一步步走上岸,湿淋淋的衣袍还滴着水,怀里的日头却渐渐升起,最终悬回天际,光华万丈。

梦醒后,闾英只当是奇谈,并未张扬。可此后他的仕途竟一路高升,最终官至散骑常侍,成了皇帝身边的近臣。时人暗叹,说那沉日的梦正是天兆——日者,君象也;闾英能“抱戴而归”,岂不是命中注定要辅佐帝王?

“人物小传”闾英,北魏官员,曾任肥城令。为人勤政,因“抱日”之梦闻名,后官至散骑常侍。旧时解梦者常以此例附会“天命”,然细究之,或许只是他兢兢业业,终得机遇垂青罢了。

18、宋琼的冬瓜

北魏时,有个叫宋琼的孝子,母亲病重,寒冬腊月里竟忽然念叨着想尝一口鲜瓜。

这可就难了。北方的冬天,草木凋零,哪来的瓜?集市上转遍,连片瓜皮都见不着。宋琼愁得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迷迷糊糊间,梦见有人递来一只青翠欲滴的瓜,凉丝丝的,还带着藤蔓的清香。他一激灵,醒了——手里竟真攥着个瓜!

瓜是凉的,可宋琼的手心发烫。他顾不得琢磨这瓜哪儿来的,赶紧捧去给母亲。老太太咬了一口,眉眼舒展,病竟渐渐好了。

这事传开后,乡里都说,是宋琼的孝心感动了上天,连寒冬都能凭空结出瓜来。可宋琼自己倒不多提,只是每日伺候母亲更尽心。后来有人问他那瓜的事,他也只是笑笑:“兴许是哪个过路的神仙可怜我,随手赏的。”

人物小传:宋琼,北魏人,以孝闻名。因母病思瓜,梦而得之,时人谓“孝感天应”。旧时志怪常载此类异事,然细想之,或许只是世人愿信:至诚者,纵逆天时,亦得偿所愿。

19、亡妻辞别

北魏时,有个叫宋颖的人,妻子邓氏去世已有十五年。他虽续弦再娶,但偶尔仍会想起亡妻生前的模样。

某一夜,宋颖忽得一梦。梦里,邓氏穿着旧日的衣裳,面容清晰如昨,向他盈盈下拜。他惊愕间,只听她低声道:“我如今被阴司许配给高崇为妻,今日特来辞别。”话音未落,她已泪流满面,转身离去。宋颖猛然惊醒,枕边竟似有湿痕。

他起初只当是思虑过甚,生出幻梦,并未在意。可没过几日,乡里传来消息——高崇死了。

宋颖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高崇此人,他倒也认识,是个寻常农户,素无交情。可亡妻梦中那句“被处分为高崇妻”,竟在此刻成了谶语。

后来,宋颖每逢清明祭扫,总会在邓氏坟前多烧一份纸钱,低声念叨:“若你在那边真有新家,也别苦着自己……”

人物小传:宋颖,北魏人,其妻邓氏亡故十五年后托梦辞别,言已改配高崇,未几高崇卒。此事载于《梦隽》,阴司婚配之说虽荒诞,然夫妻情缘未尽之思,倒叫后人唏嘘。

20、洛东别梦

北魏末年,天下将乱。中书侍郎卢元明辞官归隐,住在洛阳东边的缑山。这人向来通透,早看出朝廷气数已尽,索性躲个清净。

某夜忽得一梦:故友王由提着酒找上门来,白衣飘飘,神色却寂寥。两人对坐山间,王由斟了酒道:"今日特来辞别。"卢元明心头一紧,还未及问,对方已拂袖而起,吟了半首诗:"自兹一去后,朝市不复游。"

醒来时,窗纸刚透青光。卢元明披衣坐起,越想越不对劲——王由这人清高孤僻,最厌俗世纷扰,怎会无缘无故托梦道别?那两句诗更是蹊跷,分明是永诀之语。

三日后,山下来人捎信,说王由死在乱军刀下。卢元明掐指一算,遇害那夜,正是自己做梦的时辰。

他独自去崖边洒了壶酒。乱世如沸,死生原来不过是一场梦的工夫。

人物小传:卢元明,字幼章,北魏末年中书侍郎。其友王由托梦言别,未几死于兵祸,《梦记》载此异事。旧时文人多信魂兆,然此梦最痛处,恰在"朝市不复游"五字——天下大乱时,谁不是醒着的孤魂?

21、槐下衮衣梦

北魏广阳王元渊做了个古怪的梦——自己穿着帝王衮衣,斜倚在一棵老槐树下。醒来后心里七上八下,便找来相士杨元占卜。

杨元掐指一算,当即贺道:"大吉!衮衣乃三公之服,王爷怕是要位极人臣了。"元渊闻言大喜,赏钱打发了杨元。

待四下无人,杨元却对随从摇头:"槐字拆开是'木旁鬼',穿衮衣靠槐树,分明是死后追赠三公的征兆。"这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倒像句谶语飘在元渊头顶。

后来尔朱荣乱政,元渊果然被杀。朝廷念及宗室身份,追赠司徒——正是三公之位。

人物小传:元渊,北魏广阳王,梦倚槐树着衮衣,占者解为"死后得三公",后为尔朱荣所害,追赠司徒。旧时谶应之说多类此,然乱世王侯,本就命如飘蓬。

22、盗羊入狱的吉兆

北魏有个叫许超的小官,某夜做了个荒唐梦——自己偷了只羊,结果被差役押进大牢。醒来后越想越别扭,便去找相士杨元解梦。

杨元听完拍案大笑:"好梦啊!'盗羊'谐音'得阳','入狱'暗合'入御',这是要当城阳令的吉兆!"许超将信将疑,毕竟自己不过是个芝麻小吏。

谁知不出半年,朝廷一纸调令,许超真被派去城阳当县令。后来更因治理有功,竟封了城阳侯。有次宴饮时旧友打趣:"早知偷羊能封侯,我等也该去做这买卖。"许超摸着鼻子笑骂:"杨元那老小子,专会拆字唬人!"

人物小传:许超,北魏官吏,因"盗羊入狱"之梦得杨元占为吉兆,后果任城阳令,封侯。古人解梦多谐音附会,然官运一事,三分天意,七分倒是人为。

23、心神辞别

北齐侍御史李广是个书痴,案头永远堆着竹简。朝廷让他修史,他更是昼夜伏案,恨不得把历代典籍都嚼碎了咽下去。

那一夜,烛火摇曳间,他梦见个青衣小童站在案前,面容疲惫:"我是你的心神,这些年随你博览群书,实在倦了,今日特来辞行。"李广惊醒,只当是劳累所致,揉揉太阳穴又提起了笔。

未出三日,这位博学之士竟猝然病逝。同僚整理遗稿时,发现最后那卷竹简上还留着半句未写完的"齐书·天文志"。

人物小传:李广,北齐侍御史,以博学著称。因修史过劳,梦心神辞别而卒,事载《独异志》。古时文人常有"呕心沥血"之说,此公倒是连心神都累跑了

24、童魂入梦

南齐宜都王萧铿七岁开府时,陶弘景做过他的侍读。那八九年间,这一老一少常在书房对坐,一个讲《论语》,一个晃着脚丫啃果子。后来陶弘景隐居茅山,听闻萧铿遇害的消息,对着青灯独坐了一整夜。

某夜山雾浓时,陶弘景忽见萧铿立在竹帘外,还是孩童模样,只是面色青白。"先生,"小王爷惨然行礼,"我今日枉死,三年后将托生某家。"陶弘景急问阴司之事,孩子却抿着嘴摇头。醒来时,案上灯花爆响,窗外正是子时。

他连夜遣弟子下山查访,果然在萧铿旧邸打听到——就在他做梦那晚,王府井里的鲤鱼全都翻了白肚。

后来陶弘景把这事写进《梦记》时,特意隐去了转世的人家。有人问起,老道士只是捋须:"那孩子既不肯说,自有他的道理。"

人物小传;萧铿,南齐宜都王,七岁受学于陶弘景,后遇害托梦,事载《梦记》。古来童稚枉死者众,难得有个记得回来道别的。

25、童子移床

南齐时,徐孝嗣在太子率府当差。那日晌午犯困,便在北墙下支了张竹榻小憩。朦胧间,忽见两个总角童子闯进屋来,脆生生喊道:"快给徐公挪床!"

他猛然惊醒,正疑惑间,忽听身后墙壁发出"喀嚓"异响。徐孝嗣汗毛倒竖,一个箭步窜出三尺远。刚站稳脚跟,整面砖墙轰然坍塌,不偏不倚砸在方才的卧榻上,竹片迸溅如雨。

后来同僚都说他命大,徐孝嗣却常盯着墙角出神——那两个童子,一个穿红一个着绿,衣袂飘飘的模样,倒像是祠堂里常见的壁画人物。

人物小传:徐孝嗣,字始昌,南齐重臣。午睡时得童子示警避祸,事载《谈薮》。古人信鬼神,然细究之,或是常年案牍劳形,连梦都替他盯着头顶安危。

26、五色笔

南朝的江淹年轻时做过一个美梦。梦里有个仙人往他袖中塞了支五色笔,自那以后,他落笔成章,文采飞扬,成了名动江南的才子。

后来他当上宣城太守,某夜伏案时忽见个羽衣男子立在灯影里,自称郭璞(字景纯),东晋那位以文采闻名的仙人。"江郎,"那人笑道,"当年借你的笔,该还了。"江淹下意识往怀中一摸,竟真掏出支五彩斑斓的笔来。

醒来后,他再提笔写公文,那些曾如泉涌的辞藻突然干涸了。有次宴席上即兴作赋,憋了半日只写出"春草碧色"四字,满座愕然。从此"江郎才尽"成了典故,倒比他那些锦绣文章传得更远。

人物小传:江淹,南朝文学家,少时梦得五色笔而才思敏捷,后梦郭璞索笔遂文采顿失。这故事最妙处在于——世人总爱把天赋想象成神仙馈赠,却不知才情如花木,不浇灌终究要枯萎的。

27、血色宫梦

唐代宗李豫近来总睡不安稳。那个跋扈的宦官李辅国越来越放肆,连皇帝寝宫都敢派兵监视。这夜他刚合眼,就梦见自己站在宫城角楼上,忽见一队铁甲骑兵踏着血雾而来。领头的老宦官高力士手持画戟,猛地刺穿李辅国胸膛,鲜血溅在丹墀上,像打翻了一斛朱砂。

"太上皇有令!"高力士对城楼上的代宗拱手,带着那支阴兵呼啸而去,马蹄声里还夹杂着《霓裳羽衣曲》的调子。代宗惊醒时,掌心全是冷汗。

没过几日,李辅国果然在府邸被人砍了脑袋,首级扔进了茅厕。代宗听着奏报,突然笑出声来——原来那夜梦里高力士戟尖滴落的血,早就写好了结局。

人物小传:唐代宗李豫,曾梦高力士率鬼兵诛杀权宦李辅国,未几梦境应验。宫闱鬼事多类此,不过活人借死人刀罢了。

28、白沙夜梦

豫章才子徐善近来总在赣江边徘徊。杨吴军攻破豫章那日,他那个才及笄的妹妹被个军校掳去。那武夫倒讲究,竟差人抬着聘礼上门提亲。徐善把绢帛扔出门外:"徐氏诗礼传家,岂与兵痞结亲?"刀架在脖子上时,他梗着脖子冷笑,到底被抢走了妹妹。

这日黄昏,徐善蹲在白沙渡的破客栈里啃干粮,忽听门外马蹄声急。竟是吴王杨渥的亲兵:"先生可是江西徐秀才?我家主公夜梦神人相告,特遣我等来迎。"原来杨渥昨夜梦见青衣客立在帐前:"江西徐善今至白沙,此人怀冤,当厚待之。"

杨渥在府中亲自为徐善斟酒。听完诉冤,当即派兵去军校府上抢回徐小姐,还顺手把那军校发配去了岭南喂蚊子。歙州刺史陶雅听说这事,连夜给徐善发了聘书——这年头,能让主公托梦的读书人,指不定是文曲星下凡呢。

人物小传:徐善,南唐文人,因妹被掳诉冤于杨渥,恰逢杨渥得梦先知,终得雪冤。乱世奇缘多类此,三分在人,七分在天。

29、独拳天子梦

隋文帝杨坚年轻时,有回乘船过江,夜泊时做了个怪梦——自己的左手突然没了。惊醒后,他盯着完好无损的左手发愣,总觉得这梦不祥。

天蒙蒙亮时,他看见岸边有座茅草庵,便去讨碗茶喝。庵里老僧听完他的梦,突然伏地就拜:"恭喜贵人!'无左手'乃是'独拳',独拳者,独权也!这是天子之兆啊!"

后来杨坚果然当了皇帝,想起这桩旧事,特意把茅草庵扩建为吉祥寺。有次南巡路过,他站在寺前笑问随从:"你们说,若当年老僧解梦时说'无左手是残疾之相',朕会不会砍了他脑袋?"

人物小传:隋文帝杨坚,少时梦失左手,得老僧解为"独拳(权)"吉兆,后果登帝位。自古帝王多异梦,解得好是祥瑞,解得不好就是欺君。

30、虫噬帝王梦

太原留守李渊近来总做怪梦。昨夜更甚——梦见自己从床榻滚落,浑身爬满虫蚁,啃噬得白骨森森。醒来时,中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此梦大吉!"安乐寺的智满禅师听完抚掌而笑,"床下即'陛下',万虫噬体正是万民仰食于君之兆!"老和尚又摸出几枚铜钱卜卦,"《周易》明夷卦象,早吉晚凶。大人若举大事,当速不宜迟。"

李渊偷瞥了眼身旁的次子李世民。少年秦王眼眸晶亮,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禅师突然对十八岁的李世民合十:"郎君与尊父同应天兆,此所谓'干父之蛊'——子承父业,顺天应人啊!"

三个月后,晋阳宫里的隋炀帝画像被扯下时,李渊忽然想起那个梦。原来虫蚁啃噬的不是他的血肉,而是摇摇欲坠的大隋江山。

人物小传:唐高祖李渊起兵前梦虫噬体,得智满禅师解为帝王之兆。自古起事都要借天意,这老和尚倒是把《周易》和虫子的马屁都拍绝了。

31、阴司友人托梦

贞观八年秋,舒州别驾沈裕做了个怪梦。他在长安义宁坊游荡,忽见亡友戴胄穿着破旧官服,面容枯槁地拦住他:"沈兄可知,我在阴司过得辛苦。"

原来戴胄生前曾误判死案,死后又有人杀羊祭他,这两桩罪过让他在阴间备受折磨。"好在快熬出头了,"戴胄突然展颜,"倒是沈兄你,文书已过天曹,五品官位唾手可得!"

沈裕醒来后逢人便说这吉梦。谁知当年冬选,他因铜罚落榜,沦为笑柄。次年春,他灰溜溜乘船南下,行至徐州时,驿卒快马追来——朝廷特授他婺州治中,正是五品。

人物小传:戴胄,唐初名臣,死后托梦友人沈裕预言官位,事载《冥报记》。阴司报应之说虽虚妄,倒是把"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说透了。

32、地府窥命簿

娄师德年轻时染了场大病,昏沉间梦见个紫衣人掀帘而入:"郎君病将愈,且随我走一遭。"他忽觉身轻如燕,跟着那人飘出数里,竟来到一座朱门官署前,匾额上赫然写着"地府院"三字。

"阴司怎在人间?"娄师德惊问。紫衣人笑答:"阴阳本就交错,只是凡人看不见罢了。"进得院内,鬼差纷纷退避。转过回廊,见一间挂着"司命署"牌子的屋子,绿衣文吏正整理堆积如山的命簿。

娄师德偷瞄到自己那卷——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官至宰相,寿八十五。他心头狂跳,嘴上却谦虚:"我一介布衣,吃饱穿暖就知足了,哪敢奢望......"话音未落,忽听惊堂木炸响......

人物小传:娄师德,唐代名相,少时梦入地府得见命簿,载其显贵寿考。这故事妙在"阴阳交错"四字。

33、生路之梦

顾琮蜷在诏狱的草席上,盯着小窗外的一线月光。明日午时就要问斩,他竟在这生死关头做了个荒诞的梦——梦见母亲。惊醒后,他脸色煞白,同狱的犯人问起,他支支吾吾说了这个不祥之梦。

"大喜啊!"角落里的老囚突然拍腿大笑,"太夫人,不正是您的生路吗?重见生路,这是天大的吉兆!"

次日清晨,门下侍郎薛稷突然上奏,指出此案量刑有误。顾琮被当庭释放时,靴子都跑丢了一只。多年后他官至宰相,有次宴饮时提起这桩旧事,宾客们笑得打翻了酒盏。只有那位老解梦人说得对——这世上最隐秘的生路,本就是每个人来时的路。

人物小传:顾琮,唐官员,临刑前梦母体得释,后位极人臣。这则出自《广异记》的轶事,把最粗鄙的梦解作最风雅的谶,倒是暗合了官场玄机——有时候,活路就藏在最难以启齿的地方。

34、折翼鹦鹉

武则天做了个怪梦。梦里一只羽毛绚丽的鹦鹉,两翼齐根折断,在紫宸殿的金砖上扑腾。早朝时她让群臣解梦,满朝朱紫都低头盯着笏板,只有狄仁杰出列:"鹉者武也,自是陛下圣讳。两翅折者,当指庐陵王与相王——若起复二圣子,鹦鹉自当振翅。"

武承嗣、武三思站在丹墀下,脖子涨得比官袍还红。没过多久,契丹人围攻幽州的檄文送进洛阳,赫然写着"还我庐陵相王"。女皇猛地拍案:"狄卿前日占梦,今竟应验!"

当夜武承嗣跪在寝宫外哭求,却听见姑母对上官婉儿冷笑:"朕自有亲子,承嗣之辈不过疥癣之疾。"圣旨连夜发往房州,李显回京那日,北邙山招兵的旗杆下挤破了头——百姓们说,看见只金翅鹦鹉从则天门振翅飞过。

人物小记:武则天梦鹦鹉折翼,狄仁杰巧解为复立李唐子孙之兆。这出载于《朝野佥载》的宫廷戏码,把"武"姓谐音与翅膀隐喻玩得精妙——女皇终究明白,能托起江山的翅膀,终究要系在亲生骨肉身上。

35、卧门之猫

荆州长史薛季昶近来总梦见一只花猫,蜷在自家门槛上,脑袋朝外张望。那猫儿绿莹莹的眼睛,总在他惊醒时还在黑暗中亮着。

占梦师张猷听完拍案:"妙哉!猫乃爪牙之象,卧门槛而首向外,分明是掌兵戎、镇边关的征兆!"薛季昶将信将疑——自己一介文官,何来兵权?

不出十日,朝廷快马送来敕令:升桂州都督,兼岭南招讨使。接印那日,他忽然想起梦里那只猫,可不正像岭南地形图——蜷在门槛上的,原是五岭群山。

人物小记:薛季昶,唐官员,因梦猫得掌兵权,事载《朝野佥载》。古人解梦常牵强,然有时命运之诡谲,确比猫步还轻巧难测。

36、白衣宰相梦

唐玄宗近来总在半夜惊醒。梦里他从龙椅上跌落,总有个穿素衣的人影稳稳扶住他。那人面目模糊,只记得衣袖上有淡淡的墨香。

"孝子着素,当是韦见素。"高力士掖着拂尘笑道。这老奴最懂圣心——韦见素时任吏部侍郎,为人清俭,恰似一袭素袍不染尘。

三日后大朝会,玄宗盯着朱紫班列里那抹素色身影,忽然拍案:"韦卿可愿为朕分忧?"当殿宣旨拜相时,韦见素官服都来不及换,素衣麻鞋跪在丹墀下,倒与梦中一般无二。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正是这位"白衣宰相"扶着玄宗逃往蜀地。马嵬坡夜雨里,老皇帝看着韦见素淋湿的素袍,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梦——原来扶住他的不是人,是命运早早埋下的伏笔。

人物小记:韦见素因玄宗一梦得相,事载《广异记》。帝王梦境多是人心投影,这个关于坠落与扶持的梦,倒比任何占卜都准。

37、背日小卒

唐玄宗做了个离奇的梦。梦里他坠入深井,一个穿红裤的兵卒将他背出深渊。醒来后,他命人遍寻禁军,却找不到这样一个人。

直到午后,宦官在御花园角落发现个看门小卒——那汉子正蹲着吃胡饼,裤脚卷起,露出里头褪色的红布衬裤。被带到御前时,小卒吓得直哆嗦。

"昨夜可曾做梦?"玄宗问。小卒叩头如捣蒜:"梦见背了轮日头爬出井……"皇帝猛地站起身——这不正是自己梦里的场景?

"想做官吗?"

"小人家贫,不识字……"汉子老实答道。玄宗大笑,赏了他五百贯钱。后来安史之乱爆发,仓皇出逃那夜,老皇帝忽然想起这个红裤小卒——原来那轮被背出深井的日头,竟是大唐的国运。

人物小记:玄宗梦井中遇救,竟与守园卒子梦境相合,事载《定命录》。最奇的是,这无名小卒背起了太阳,却终究背不动一个王朝的黄昏。

38、蝇毛千里谶

唐开元年间,魏仍与李龟年同赴吏部选官。放榜前夜,魏仍梦见侍郎李彭年在铨选衙门前唤他,自己却只侧耳贴在门缝上听。李龟年则梦见有人高喊:“侍郎授君畿县丞!”

晨起二人对坐拆梦。“门中侧耳,合为‘闻’字,”魏仍蘸着茶水在案上划写,“莫非是闻喜县?”话音未落,吏部唱名声已至——魏仍授闻喜县尉,李龟年得蕲州蕲县丞,竟与梦境严丝合缝。

多年后魏仍贬官黄岗,遇赦量移。他惴惴焚香祈梦,竟梦见自己拾得一只带毛的苍蝇。李龟年闻讯大笑:“毛字拆作‘千七’,此去当有一千七百里!”敕令抵达时,新职果然距黄岗一千七百余里。

人物小记:魏仍与李龟年,唐官员,屡以梦兆卜前程。古人拆字解梦如猜哑谜,官运沉浮倒成了字谜的注脚——那只荒唐的毛蝇,原是千里之外的伏笔。

39、冬蚕奇梦

陈安平家的小郎君进京待选,借宿在同乡李仙药家中。夜半忽冻醒,推醒友人咋舌:“奇了!方才梦见寒冬腊月竟在养蚕,竹匾里白花花一片!”

李仙药裹紧被子嗤笑:“十一月养蚕,得的可不是‘冬丝’?谐音‘东司’——吏部衙门跑不了啦!”

三日后放榜,小郎君果然被分到吏部。归家路上撞见李仙药,对方正蹲在茶摊前啃胡饼,含混笑道:“如何?冬丝(东司)这口彩,比蚕茧还准哩!”

人物小记:陈安平子,唐人,以“冬蚕梦”得李仙药占为“冬丝(东司)”,后果入吏部。古人谐音解梦似荒唐,然官场浮沉,有时确如春蚕吐丝——明明吐的是自己的命,偏织成别人的锦。

40、母猪的官运

饶阳府兵李瞿昙熬满军役,蹲在兵营板床上发愁——明日吏部选官,自己这粗人怕要分去喂马。半夜冻醒,竟梦见头油光水滑的母猪,哼唧着往他怀里拱。

天没亮就踹开同乡李仙的屋门。那神棍裹着破袄听完,噗嗤笑出声:“老母猪!‘豕主’合为‘家’字……慢着!”他突然瞪眼,“‘豕’字单解为‘猪’,猪者‘主’也!李兄怕是要当屯主了!”

李瞿昙骂咧咧回营。未过三日,吏部文书真派他去陇西管屯田。领腰牌时校尉打趣:“李屯主,管着三百亩地五十头猪,可不正应了梦?”满堂哄笑中,李瞿昙摸着新腰牌嘀咕:“早知梦见老虎,说不定能当将军……”

人物小记:李瞿昙,唐时府兵,因梦猪得任屯主。载于《朝野佥载》的这则轶事,把“猪”捧成“主”的谐音把戏,正是小人物撞大运的绝妙注脚——官场浮沉有时荒诞如猪翻泥,偏偏就拱开了命运破门。

41、棺列十一道

赵良器年轻时梦见十余口棺材并排陈列,自己从东向西踏棺而行,至第十一口时棺板破裂,右靴陷落。醒后脊背发凉,不料此后竟真历任十一职,官至中书舍人时猝然病逝——恰似梦中第十一棺盖合缝。

高适任广陵长史时,也向友人说起怪梦:见厅堂棺木垒至屋梁,旁有巨棺空阔,自己躺入犹有富余。数年后他调任太子詹事,虽是三品散官却无实权,自嘲道:“可不正是那口宽敞空棺?”

浮生小记:赵良器踏棺应谶,高适卧棺得闲,皆载《定命录》。官场如棺列,有人踏破青云终入柩,有人身居虚位反得逍遥——所谓命数,不过各躺各的棺材板罢了。

42、紫鸟入庭

张鷟年少时,庭前忽落一只紫羽大鸟,五彩尾羽铺陈如锦绣,徘徊终日不去。祖父拄杖细观,翻着泛黄的书册道:“蔡衡曾言,凤有五色:赤为凤,青为鸾,黄属鹓雏,白是鸿鹄,紫者名鸑鷟,乃凤凰辅臣——此鸟入宅,我孙必为帝佐!”遂为他取名“鷟”,字“文成”。

后赴京赶考,夜宿怀州驿站,梦得祥云裹身如蚕茧。放榜日,考官骞味道朱笔一圈,竟点了他作状元。更奇的是,任岐王府属官时,某夜梦见自己穿着绯红官袍骑驴,醒来直犯嘀咕:“我个绿袍小官,怎会穿红袍骑驴?”未过两月,朝廷破格擢升他五品鸿胪丞——绯袍加身那日,厩中马匹恰染疾,他当真骑驴赴任。

浮生记:张鷟(字文成),唐传奇《游仙窟》作者,少时梦紫鸟得名,一生官运皆应梦兆。祖父当年翻书命名的刹那,早把谶语绣进了孙儿命途——姓名里藏的翅膀,终是带他飞越了寒门。

43、狗洞折箭的吉兆

河东举子裴元质赴京应试,放榜前夜做了个怪梦:一只黄狗从墙洞钻出,他张弓搭箭射去,箭杆竟“咔嚓”崩成两截。惊醒后冷汗涔涔,忙寻同乡老考生曹良史解梦。

“巧了!”曹老头拍腿大笑,“当年我应考也梦过这景!有神人指点说——狗头是‘第’字起笔,狗身配弓乃‘第’字中间,箭杆竖劈正是‘第’字最后一竖!”

次日皇榜前人头攒动。当听见“裴元质及第”的唱名声时,他望着宫墙根窜过的野狗直咧嘴:“早知该多射几箭,说不定能中个状元……”

浮生记:裴元质,唐进士,因射狗折箭之梦得占为“及第”吉兆。科举时代的书生,连梦里都在拆字猜谜——原来最荒诞的梦境里,藏着最直白的答案。

44、梦照镜中人

潘玠这人有桩奇能——每得官职前必先有梦。那年与赵自勤同候选官,文书递进吏部月余,竟如石沉大海。

某日清晨,潘玠忽拍案大笑:“昨夜有梦,官位将出!”原来他梦见二人同赴谢恩殿:自己在前领路,赵自勤随后;至殿前分东西而立,相视一笑。赵自勤只当宽心话,谁知三日后敕令骤至——潘玠授御史,赵自勤任拾遗,恰应了“前导后随”之梦。

更奇的是谢恩当日:潘玠依序先行引路,赵自勤垂手跟随。入得大殿,潘玠不觉站定东侧,抬头竟见赵自勤在西首伫立。四目相对间,二人忽想起梦中那抹心照不宣的笑意,终是绷不住笑出声来。满殿朱紫愕然,只见两位新官对着空荡荡的殿柱笑得前仰后合。

浮生记:潘玠与赵自勤事载《定命录》。命运最诙谐处,莫过于让人亲眼看见梦境的复刻——连笑场都安排得毫厘不差。

45、樊系的执念

樊系赴考前一年,梦见自己金榜题名——榜首王正卿,同榜二十六人。次年春闱放榜,竟与梦境毫厘不差。

更奇的在选官时。吏部侍郎达奚珣赏识其才,特授金城县尉。樊系却拒印不拜。

“校书郎转畿县尉还嫌低?”达奚珣拍案。

“非嫌位卑,”樊系垂首,“此职不合下官命数。”僵持月余,恰逢尚书崔翘之子崔异拒任泾阳尉,达奚珣冷脸掷出新任状:“金城不坐,你要何职?”

樊系抬眼:“下官梦中所授,当带‘阳’字。”

满堂哄笑声中,吏部文书展开——赫然是空缺的泾阳县尉。

浮生记:樊系,唐官员,两度应梦择命。世人笑他痴顽,却不知最深的执念,往往是与命运早有的密约。

46、替死鬼蒯适

吕諲任御史时,盛夏午憩忽堕幽冥。判官翻簿蹙眉:“君功业未竟,阳寿未尽。”吕諲伏地泣血:“老母七十,稚子襁褓,求大人垂怜!”殿外骤起骚动,鬼差急报:“已觅得替身——吴县蒯适,当代之!”阎王朱笔悬停:“可是那名满江南的蒯名士?”得允后,吕諲魂归躯壳惊醒,指尖犹沾地府寒气。

妻兄顾况(后成“红叶题诗”名诗人)听罢嗤笑:“蒯适新授县丞,昨儿还与我等曲江宴饮,哪像短命鬼?”此后每逢宴聚,必举杯戏谑:“妹夫且看,你那替死鬼正骑马游街呢!”

月余,蒯适辞官归苏州,斥巨资修葺积善里宅邸。是夜暴雨倾盆,忽有青面仆役破门而入:“丁侍御请三郎速赴阴司对质!”蒯适怒掷茶盏:“丁仙芝三年前便葬身余杭!”“不错,”仆役衣袂滴落冥河水,“大人道您这宅子压了他尸骨,特令索命!”窗外惊雷炸响,蒯适仰面倒地——手中尚攥着“积善堂”匾额草图。

幽冥录:吕諲借命事载《太平广记》。蒯适至死不知,积善里宅基之下,恰是丁仙芝乱葬的坟冢。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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