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默准时到了工商局。吴科员在门口等他,见了面,没多寒暄,领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挂着“企业监管科”牌子的办公室。
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制服,正低头看一份材料。吴科员敲了敲门,那人抬头,示意他们进去。
“钱科长,这位就是林默。”吴科员说,“他昨天递的那份材料,涉及的主体,跟您手上在查的那起,是同一拨。”
钱科长放下手里的材料,看了林默一眼,没急着说话,先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他低头又看了会儿材料,才开口。
“林默,你这批文,是哪来的?”钱科长问。
“一位知情的人,交给我的。”林默说,“他经手过恒远那批抵账合同,这些年,一直把原件留着。”
“那人是谁?”钱科长问。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钱科长,心里掂量着,这话该不该说透。魏特助把命都押上,才把批文交给他,他不能一开口,就把人卖了。
“钱科长,这人是谁,我暂时不能说。”林默说,“可批文是真的,签字是真的,抵账合同上的设备,也登记在宏宇名下。您要是想核实,我可以带您,一项项对。”
钱科长看着他,没再追问。他把那份批文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语气沉了下来。“林默,你知道,你递的这份材料,牵扯的是谁吗?”
“知道。”林默说,“恒远贸易的法人周利民,宏宇控股的法人陈永年,还有,我父亲当年的合伙人,韩长顺。”
“那批文上,最后那栏签字的呢?”钱科长问。
林默顿了顿,才说。“方启年。我现在上班那家公司的老板。”
钱科长点了点头,没有惊讶。他看着林默,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过了半晌,才开口。“林默,你父亲那事,我这两年,其实一直在查。只是没有实锤,一直摁着没动。”
林默心里一跳。“钱科长,您也在查?”
“查了两年。”钱科长说,“你父亲公司当年被做空那批账,牵扯的,不只是恒远、宏宇,还有更深的一层。你这份批文,正好补上了,我一直缺的那块。”
“那批文上,方启年那栏签字……”林默说。
“是实锤。”钱科长接话,“我核过了,那签字,是真的。方启年,就是当年做空你父亲公司,坐镇拍板的那个人。”
林默坐在椅子上,听着这句话,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像是断了一根,又像是松了一分。他查了这么久,从恒远到宏宇,从陈永年到韩长顺,现在,终于把最上面那一个,钉在了实锤上。
“那接下来,会怎么处理?”林默问。
“批文我先留档。”钱科长说,“你那份抵账合同、设备清单,也一并给我。我会继续往下查,把整条线,查实了,再一并上报。”
“上报?”林默问。
“对。”钱科长说,“这种事,牵扯到公司法人、还牵扯到你现在的雇主,不是我们一个科室,能私自压得住的。查实之后,得报到市局,再往上走。”
林默点头。他看着钱科长把批文、合同、设备清单,一样样收进档案袋,心里那口气,才真正松了下来。他递出去的东西,终于落到了会查的人手里。
“钱科长,那我,还需要做什么?”林默问。
“你该做的,已经做了。”钱科长说,“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不过……”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批文在我这儿,是实锤。可方启年在本地根基深,你回去之后,自己要当心。你递材料的消息,怕是已经传出去了。”
林默心里一紧。他想起昨天工商窗口旁边,那个像公司财务部的人。他点头。“我知道。谢谢钱科长。”
他站起身,正要走,钱科长又叫住他。“林默,还有件事。你那份材料,是我跟你说的那起在查的案子,一起走。这案子,牵扯的人多,短时间内,不会有结果。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准备。”林默说,“我查了这么久,早就不怕等了。”
钱科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默,我冒昧问一句。你父亲那家公司,出事那年,你是不是还小?”
“十八。”林默说,“刚上大学。等我知道厂子没了,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那你这些年,是怎么一直查下来的?”钱科长问,“这种事,没点执念,撑不了这么久。”
林默顿了顿,才说。“我父亲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可我在他抽屉里,翻到过一本记了一半的账,上头写着一行字,造孽,总有一天要还。”
钱科长听着,没接话,半晌,才点了点头。“你父亲,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自己惹上的是什么,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所以我才要替他查。”林默说,“那本账,他记了一半,剩下的,我得替他记完。”
钱科长看着他,目光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对林默说。
“林默,我再叮嘱你一句。你那个交批文的证人,叫魏特助吧?”钱科长问。
“对。”林默说。
“我查过他的背景。”钱科长说,“他经手恒远那批合同,是被人拿住了把柄,逼着签的。那个把柄,不是他个人的,是方启年捏着的,一条能让他万劫不复的东西。”
“那是什么?”林默问。
“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查实。”钱科长说,“可我知道,方启年这种人,捏着别人的把柄,从不会只捏一个。魏特助要是帮了你,他自己,就等于把命门,也交到了你手里。”
林默听着,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他想起魏特助在茶馆那句“我等你,就是盼着有人能把它挖出来”。魏特助是把命,都押在他身上了。
“钱科长,我明白。”林默说,“我会护好他。”
“你护好你自己,就算护他一半了。”钱科长说,“行了,材料我收下了。你回去,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别露怯。剩下的事,交给我。”
林默点头,转身要走。钱科长又叫住他。“还有,你手机,最好换个号。你递材料的事传出去了,方启年那边,肯定会查你所有联系的人。”
“我知道。”林默说,“回去就换。”
他走出工商局,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有些晃眼。他掏出手机,给李浩发了条消息。“材料到位了,工商的钱科长在查,说查实后上报。方启年是实锤。”
李浩秒回。“那你现在,安全吗?方启年要是知道你递上去了,会不会对你动手?”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他知道,李浩担心得有道理。方启年根基深,他递材料的消息一旦传开,对方绝不会坐视不管。
“我在公司,还不能撤。”林默回,“我得守着这条线,直到它真动起来。”
“你疯了。”李浩回,“你留在公司,就是把自己摆在方启年眼皮底下。”
“对。”林默回,“可我要是不守着,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把批文弄走,把证人口封了。我得留在这儿,看着。”
他发完这条,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工商局门口,长长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跟方启年,就是明着对上了。他没有退路,方启年也不会给他退路。
他转身,朝公司方向走。路上,他想起魏特助那句“方启年不是韩长顺,手底下的路子,比你想的还要深”。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截。可他不能退,他要是退了,父亲那厂子,就真白没了。
他走回公司,进了大厅,正要上电梯,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魏特助发来的消息。
“林默,批文到工商了?”
林默心里一跳,回了一句。“到了。钱科长收了。”
“那就好。”魏特助回,“不过你要小心,方启年知道了。他刚让人,去查我的账。他要先从我这头,断你的证。”
林默盯着这条消息,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一层层合上,又打开,人来人往,他握着手机,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方启年动魏特助了。他递材料的消息,不但传开了,而且方启年已经开始反击,要先从证人这头下手。林默握着手机,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他退到大厅角落,回了一条消息。“魏助,你要当心。他们要查你的账,就是想封你的口。你手里的东西,该藏的藏好。”
魏特助没有立刻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了一句,语气有些发沉。“林默,我当年签那批合同,是被人拿住把柄逼的。那个把柄,要是他们真翻出来,我这辈子,就完了。你手里,有没有能保我的东西?”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他知道,魏特助把批文给他,是赌上了自己的前程。如今方启年反扑,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魏特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帮他的人,先他一步栽下去。
他想了很久,才回了一条。“魏助,你签那批合同的事,批文上写着。只要批文还在,就是你的护身符。你放心,东西在我这儿,谁也动不了。”
消息发出去,魏特助那边,静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林默,我信你。”
林默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抬头,望向电梯上方的楼层指示屏,那数字,正一格格往上跳,指向十七楼。方启年就在上面,而他知道,这场仗,才刚打响。
他迈开步子,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瞬,他透过缝隙,看见大厅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灰西装的人,正拿着手机,像是也在发消息。他没多看,按下自己那层的楼层,电梯缓缓上升。他握紧手机,心里那根弦,绷得笔直。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走稳,走慢,不能再出一丝差错。
电梯升到一半,他又想了想,改了主意,提前一层下了电梯,从消防楼梯,走回自己的工位。他不想让人看见,他从外面回来,还带着那股笃定的神色。
他坐回工位,电脑还没开,先隔着玻璃,往财务部那头看了一眼。老郑的工位空着,人还没回来。他又看了一圈,没见着魏特助。他心里明白,魏特助这会儿,多半是躲着方启年的人,不敢露面。
他打开电脑,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报表,眼睛却一直在留意大厅里的动静。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把每一分戒备,都绷在暗处,不能让人看出,他手里,已经握着能扳倒方启年的东西。
作者寄语: 批文到了工商,钱科长说方启年是实锤,查实后上报。可方启年反扑得也快,第一个动的是魏特助,要断林默的证。林默说,批文就是魏特助的护身符,东西在他手里,谁也动不了。可他自己,也正站在方启年的眼皮底下。下一章,看这场仗,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