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的事，有结果会通知你。"
吴科员在窗口后头头也不抬。
"今天不是来问材料的。"林默说，"报情况。宏宇控股在城西的仓库，今晚连夜转移设备。批文上那批，一台不剩。"
"转移设备？"吴科员愣了愣，"这归我们管吗？你有证据？"
"照片，清单，抵账合同，都有。"
"那要现场核实。"吴科员拿起笔，又放下，"这样，你先登个记，我往上报。科长在市局开会，今天不一定回得来。"
林默看着他，没催。他知道"往上报"三个字，在窗口后头能压上十天半个月。
"我登个记。"他说，"再问一句，钱科长今天真不回？"
"说不准。"
林默在登记本上写了电话和地址，转身出了大厅。他在街对面的包子摊上坐下来，要了两个包子，吃得慢，眼睛一直盯着工商局的门。
他数了数，一个上午，进那扇门的熟面孔有三个。其中两个，他在这家公司的大厦里见过。
方启年的眼线，不止公司里那一个。
中午十二点过一刻，钱科长的银色轿车开了进去。林默过了马路，在楼道里拦住了他。
"钱科长，早上的消息，您看到了？"
"看到了。"钱科长脚步没停，"走，上楼说。"
企业监管科的办公室里，钱科长把林默早上的登记看了两遍，又拿过他的手机，把仓库门口那几张照片放大，一张张看。
"型号，编号，你从哪儿对的？"
"合同附的设备清单。"林默说，"原件在您这儿。"
钱科长把手机放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站定。
"设备是物证。转移物证，我当场固定，有这个权。"他拿起外套，"晚上八点，你带我去现场。我领两个人，穿便衣，不带车。"
"不带车？"
"打草惊蛇的事，不干。"钱科长说，"你那个拍照片的点，还在吧？"
"在。"
"那就好。你记住，今晚你只认编号，别的话，一句不说。"
林默点头。"韩长顺要是出面呢？"
"那他这个搬运，就是当着我们的面，动证物。"钱科长看了他一眼，"我怕他不出面。"
下午，林默去打印店把那份设备清单多打了两份，又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人，才回李浩那儿。
晚上八点，城西厂区外的路灯坏了两盏。林默和李浩蹲在面包车里，隔着一条街，看着仓库门口。
"一会儿你就待在车里。"林默说，"不管里头出什么事，你别进去。"
"那你呢？"
"我只认编号。"林默说，"认完了，我就出来。"
八点二十，第一辆大货发动，往外开。
"拦住它！"李浩踩了一脚油门。
"别追。"林默按住他，"追上去，反而打草惊蛇。车牌记下。"
李浩咬着牙，把车牌号念了三遍，记牢。
八点四十，钱科长带着两个人到了，穿着便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上了林默的车。
"开始了？"钱科长问。
"走了一辆。"林默说，"车牌我记着。"
"好。"钱科长点点头，"剩下的，别让它再动。"
九点整，钱科长带着人进了仓库。林默隔着二十米，站在一堆集装箱后头，看着。
仓库里，装卸工还在忙。钱科长亮明身份，说了句什么，装卸工全停了手，站成一堆。一个像是工头的人跑过来，点头哈腰，又掏出手机，躲到一边去打。
林默盯着那个工头，指节有点发白。他知道，这个电话，是打给韩长顺的。
"编号。"钱科长在里头喊了一嗓子。
林默在衣角上擦了擦手心的汗，走进仓库。里头一股机油味，混着铁锈气。灯只开了两排，照着一排排木箱。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设备清单，走到最近的一台机床前，蹲下身，看铭牌。
清单第一行：立式加工中心，型号VMC850，编号MC-20-0632。
机床铭牌上，一模一样的字。
他往下看第二行，第三行。一台，两台，五台。型号对得上，编号，对得上。
他父亲厂子里的东西。六年前被人以抵账的名义搬走，今天，一台不差地躺在这儿。
他小时候在厂里写作业，写的就是这种机床的轰鸣。他父亲说，咱厂的东西，扎实，用二十年不带坏的。
后来厂子没了。外头都说，那些机器当了废铁。
原来没当废铁。都好好儿地躺在这儿，连编号都没变。
林默蹲在地上，看着那排铭牌，忽然想起父亲抽屉里那半本账。账上最后一页，写着七个字：造孽，总有一天要还。
还的时候，到了。
"林先生。"钱科长在叫他。
林默站起身，把清单递过去。"钱科长，您点。一台不少，一台也跑不了。"
钱科长接过清单，冲两名手下抬了抬下巴。"贴封条。拍照，存档。"
封条一卷卷撕开，贴上箱体。一个工作人员举起相机，闪光灯在仓库里亮了四下。
外头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韩长顺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他脸上还带着笑，那笑在林默脸上停了一瞬。
"小林，我给过你两天。"韩长顺慢慢走过来，"两天前，你就该把东西给我送过去。"
"韩总记错了。"林默说，"两天前，我就说过，东西不在我手里，在工商。"
"工商。"韩长顺笑了一声，转头看钱科长，"钱科长，我这儿正常经营，正常搬自己的设备。这也犯法？"
"设备上贴着封条了。"钱科长把公文包往胳膊上一挎，"韩先生，现在搬，就是动证物。"
韩长顺的笑僵在脸上。他盯着林默，看了很久，忽然压低了声音。
"开个价。"他说，"你要多少，说个数。钱能了的事，就别搭上命。"
"韩总，我父亲那厂子，当年就是没的。"林默说，"您觉得，我还会再收一回钱，把它再卖一回？"
韩长顺的眼角抽了一下。
"小林，帮你那个人，姓魏吧。方总请他喝了几天茶，到今天，茶还没喝完。"他凑近半步，"你猜，他的茶里，泡的什么？"
林默看着他，也笑了。
"韩总，您今晚亲自来搬设备，是方启年让您来的吧。"他的声音不高，正好让钱科长和两个工作人员都听得见，"搬一台，就等于在抵账合同上多签一个字。合同是我父亲厂里那批，签字的经手人，是魏特助。您说，警察将来端着合同找人，是先找签字的，还是先找搬的？"
韩长顺的脸色变了。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屏幕朝上，放在旁边的机床箱上。屏幕亮着，录音的波形一跳一跳。
"您刚才那段话，我录下来了。"林默说，"威胁证人，妨碍作证，够不够加一条，您问钱科长。"
韩长顺死死盯着那部手机，腮帮子上的肉绷了绷。他没动。
"韩先生。"钱科长开了口，公事公办，"设备登记保全了。今晚谁动，谁担着。请吧。"
韩长顺盯着钱科长看了两秒，又盯了林默一眼，一甩手，带着人朝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
"小林，方总的手段，你才见着第一样。"
林默弯腰，把手机收起来。
"让他使。"他说，"使一样，我留一样证据。"
封条贴完，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钱科长领着人先走，林默和李浩落在后头。走出仓库，夜风格外凉，林默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可接起来，那个声音他认得。沉稳，慢条斯理，带着点笑意。
"林默，今天是第三天。"
林默握着手机，没接话。
"你没撤材料，也没来见我。也好。"方启年顿了顿，"魏特助在我这儿。你想见他，明天下午三点，恒远茶馆，你一个人来。带上你手里所有的东西。"
"我要是说不呢？"
"那你就替你父亲，再收一回尸。"
电话挂了。林默站在夜风里，把手机揣进兜里，朝面包车走了回去。
"你去？"李浩的声音发紧。
"去。"
"这就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得有人赴。"林默说，"人在他手里。我不去，下一个被查的就是姓魏的。我父亲那本账，也永远只记一半。"
李浩盯着他看了两秒，发动了车。
车轮碾过厂区门口的铁屑，发出细碎的响声。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贴着封条的仓库，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写上两个字：茶馆。
"开车。"他说。
作者寄语: 一台一台对编号，这个本事埋到今晚才算真兑现。方启年一个电话，把魏特助和茶馆之约一起摆上了桌：明天下午三点，恒远茶馆，一个人。去还是不去？第20章卷末，明早八点见。推荐票收藏三连，票给力，茶馆那壶茶我请林默喝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