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开的时候，声音比我以往听过的还要大。
我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拿锣在脑子里敲。外头的太阳强的刺眼，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十年了。老子第一次见太阳，眼睛疼得发酸。
我光着脚踩在地面上。地上全是碎石子，扎得慌。但我低头看了一眼，脚底连个红印都没留。靠，那九个老东西这些年没白折腾我啊。
十年前，天门少主张天说我杀了人。
我没杀。
可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到现在我也没完全弄明白。我只记得我被按在地上，有人喊“他杀了人”，然后我就被塞进了车里。再然后，就是关进天狱。
狱警退给我一个信封。里头是五块三毛钱，还有一张我妈和我妹的照片。照片上我妹孟雪才五岁，扎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照片背面，我妈写了一行字——“凡凡，妈等你回来。”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那行字，我看了十年。在天狱里，每个睡不着的晚上，我就摸黑用手指在墙上写。写了十年，墙皮都被我磨秃了。
我不知道我妈在哪。我只打听到一件事——孟雪在天门旗下的“天上人间”。
我顺着路走。走了大概一个钟头，脚底没感觉，肚子先叫了。
路边有家面馆，招牌歪着，叫“老张面馆”。我进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老板娘抬头看我一眼。囚服，赤脚，身上一股铁锈味。她脸上的笑立马收了起来。
“一碗面。”
“十块。”
我摸了摸兜。五块三。我把钱放桌上。老板娘脸色垮了：“没钱吃什么面？出去出去。”
我没动。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后来她跟老张说，我那眼神像要杀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当时饿得胃疼。
“先欠着。我找到人，双倍还。”
老板娘咽了口唾沫，没再赶我。她转身进了后厨，嘟囔了一句“倒霉”。
面端上来。我拿起筷子，第一口下去，烫得我嘴皮发麻。但我没停。我一口接一口，连汤都喝干净了。
吃完，我眼眶有点热。我跟自己说，面太辣了，差点辣出眼泪了。
出了面馆，太阳偏西。我站在路口，看向远方。
十年了，这城市长高了，也变亮了。
可我一眼就看见了城北那栋楼。比周围都高，通体漆黑，顶上挂块匾。
我看不清字。
旁边两个年轻人路过，一个说：“天门今年又招人，只收三个。”
另一个说：“别做梦了，你没机会，天门是什么地方？掌门能镇守一城。”
天门。
我入狱前，天门还只是个小武馆。现在，它成了这座城市的庞然大物。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照片。照片上我妈三十出头，笑得温柔。我妹在她怀里。
“妈，小雪，等我。”
我转身往城北走去。
赤脚踩在柏油路上，没人多看我一眼。
谁也不知道，老子出来了，这座城的天，要变了。
走到“天上人间”门口，保安拦住了我。我说我找孟雪。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往我脚边吐了口痰。
“臭要饭的，滚。”
我后槽牙响了一声。
保安见我不走，手伸过来推我肩膀。他的手指刚碰到我衣服，我肩膀一沉，手滑了下去。
他愣了一下，又推，这次用了全力。我肩膀又是一沉，又滑了。
他脸上挂不住了。“你他妈——”
后面的话没说完。我抬手，一巴掌。
这一巴掌我只用了半成力。保安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玻璃门上。钢化玻璃裂了，裂成蛛网，没碎。保安顺着门滑下来，坐在地上，懵了。
会所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黑衣壮汉。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保安，又看了我一眼。
“朋友，哪条道上的？”
我没回答。我问：“孟雪在哪？”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他没说话，但那四个黑衣壮汉动了。四个人同时出手，一个抓我胳膊，一个抓我肩膀，一个踢我膝盖，一个照我后脑勺打。
我站在原地没动。
抓胳膊的抓空了。抓肩膀的抓空了。踢我膝盖的黑衣人仿佛踢在了钢板上，抱着脚跳。
打后脑勺的手腕被我捏住了。我轻轻一拧。他整个人转了一圈，跪在了我面前。
另外三个人对视一眼，不敢动了。
中年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我顺势往前一步说道“孟雪在哪？”
中年男人咬牙：“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我松开手里的人，径直往会所里走。中年男人在身后喊：“拦住他！”
没人敢拦。
我穿过大厅，穿过走廊，一路走到电梯口。电梯旁边有一扇铁门，门上写着“员工通道”。
我抬手敲了敲。没人应。我一拳砸下去。铁门凹进去一个坑。我又一拳。门锁崩飞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地下。
我走进去。楼梯尽头又是一扇门。门上挂着监控。我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我来了。”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间房。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十年了。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窗户焊死了。床上坐着一个人。十五岁的女孩，瘦得脱相，头发乱成一团，眼眶青黑，嘴唇干裂。
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睛红了。
“哥……”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怕我一动，这画面就碎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时候，我后背硌得慌。她哭了，哭得发抖。我拍了拍她背。
“别哭。哥来了。”
她抬起头。“哥，妈……”
“别说了。我知道。先出去。”
我背起孟雪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铁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身后跟着八个黑衣人。
灰衣人看着我。“孟凡？”
“你是谁？”
“天门，外事堂，周敬之。”他语气平淡，“张少说了，你走不了。”
我背着孟雪，没停步。继续往前走。周敬之抬手。八个黑衣人同时出手。
第一个人冲上来，拳风带响。我侧身，一脚。他飞出去撞墙。第二个人从侧面攻我下盘。我抬膝，磕在他下巴上。他整个人后仰倒地。第三个人出拳。我单手接住，一拧。他胳膊脱臼，惨叫。
周敬之皱了皱眉说道“你小子有点东西啊。”
说完他亲自出手了。一掌拍过来，掌风压得我衣角往后飘。这一掌，有内力。是个高手。
我没躲。我迎上去，同样一掌。
两掌相撞。周敬之退了三步。我退了一步。我背上的孟雪差点掉下来，我另一只手托住了她。
周敬之脸色变了。“你——”
“让开。”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侧身让开了路。我背着孟雪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敬之在身后说了一句：“孟凡，张少让我带句话——你母亲，在天门最深处。你想见她，就得先过了张少那一关。”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我继续往上走。
出了会所，夜风灌进来。孟雪趴在我背上，小声说：“哥，他们说妈还活着。”
“嗯。”
“你能救她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城北那栋黑色的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只巨兽趴在城市中央。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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