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着湿软的落叶往城门走,走了大概百步,离城门还有五十丈的时候,前面的人墙动了。
两排灰白长袍的弟子同时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城门口摆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双层的云纹。比普通弟子的多一圈。
云台宗宗主云鹤年。
我停下脚步。隔着五十丈,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手边放着一盏茶,热气在青灰色的天底下袅袅升起。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说道“孟凡。”
声音不大,但透过五十丈的距离,清清楚楚送到我耳朵里。内力传音,收放自如。这人修为深不可测。
“云台宗宗主,云鹤年。”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儿子。”我说。
他笑了一下。云鹤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额头上的云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云鹤年摆了摆手,云鹤退后一步,不敢动了。
云鹤年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往那一站,整个人像是跟天地融合在了一起。我体内的九层印在隐隐跳动,囚字在掌心发烫。它在预警。
“你来干什么?”云鹤年问。
我把腰间令牌解下来,举在手里。
“天门主脉少主令。我来认祖归宗。”
云鹤年的眼神落在令牌上。他看了很久。周围的弟子们鸦雀无声。风从城门里吹出来,带着上界特有的那股蜜一样的粘稠味。
“主脉少主令。”云鹤年重复了一遍,“十八年前,云素心偷走信物和下界通道钥匙,叛出天门。如今她儿子拿着令牌回来,说认祖归宗。你觉得,我会认吗?”
“你不认,我就走。”
云鹤年笑了一声。“你走得了吗?”
“我走得进来,就走得出去。说完”我把令牌收回腰间,“但宗主最好想清楚一件事。”
云鹤年好奇且略带玩味的看着我说道“什么事?”
“我进了你的门,你才有机会杀我。我不进门,你连我的面都见不着。
而下界那枚囚天印,在我身上。我死了,印碎了,囚天兽出来,上界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云台宗。”
云鹤年的笑停住了一秒,随即又哈哈大笑的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过了几息,他挥了一下手。身后弟子们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城门开了。
“进来吧。”说完云鹤年率先转身往城里走去,“既然要认祖归宗,那就按天门的规矩来。
天门认亲,需过三关。三关过了,你就是主脉少主。三关过不了——”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就留在云台宗,替我守山门。守一辈子。”
云鹤跟在他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三关,每一关都是死关。你过不去的。”
我没理他抬脚走进城门。
云台宗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一条笔直的石板路从城门通到山顶,路两边全是演武场、藏经楼、丹房、器坊。山顶上有一座大殿,比下界那个天门大殿高出三倍不止。
殿顶覆着青灰色的瓦,瓦上刻满云纹。
石板路上站满了人。灰白长袍的弟子,站了两排,从城门一直排到山腰。
我走在路中间,两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戳过来。有人在低语。
“下界来的。”
“囚天印在他身上?”
“就他这样,也配做少主?”
我没看他们。两眼盯着山顶那座大殿。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云鹤年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他手指向左边一座石台。石台上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几个字。
第一关,问心。
“天门弟子入门,先问心。”云鹤年说,“你站到碑前去。碑上会显你心中最深的东西。
你若是带着怨、带着恨、带着仇来入天门,碑会裂。碑裂,人逐。”
我走到碑前。石台很旧,碑面上全是细密的裂纹。我把手按在碑面上。掌心囚字碰到了石碑,烫了一下。
碑亮了。
白光从碑面涌出,把我整个人罩住。我眼前一黑,再睁眼的时候,我站在一间屋子里。屋子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窗户上焊着铁栅。是天上人间地下那间房。床上坐着孟雪。瘦脱了相。她抬起头,看着我。
“哥,你为什么不早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哭了。哭得很凶。她冲过来抱住我。“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他们打我?你知不知道我喊了多少次你的名字?”
我伸出手,想抱她。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她还在哭,但声音越来越远。屋子开始塌。墙壁裂开,天花板往下掉。孟雪不见了。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然后我看见了张天的脸。他从黑暗里走出来得意的笑着。然后是我爸。我没见过我爸,但我知道那个人是他。
他站在远处,背对着我,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口,血往下淌。他没有回头。
我心里有东西在翻。恨。怒。杀意。囚字在掌心跳,暗金色的光在涌动。
但我没让它们释放出来。
我闭上眼。我想起了天狱十年。想起了九个师父。想起了白发老者用竹杖敲我胸口说的那句话——“刀砍出去,砍的是因果,不是人。”我睁开眼。面前的黑暗粉碎了。
碑面上的白光褪去。碑身完好,没有裂。
云鹤年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抬手。“上山。第二关。”
第二关在山腰更上面。一座铁笼。笼子里关着一头神兽。通体漆黑,眼睛是暗红色的。体型不大,但低吼的时候,整座山都在震。云鹤年说:“天门弟子入门,第二关,问力。你跟它打。赢了过关,输了——”
他没说完。铁笼的门升起来了。黑兽冲出来,直扑我面门。我侧身避开,掌风扫过去。黑兽不躲避,反而更凶狠,利爪擦着我的小臂划过。衣服破了,皮肉渗血。
我退了两步。这畜生速度太快了,力量也足。我九层印能压它,但用了印就暴露了。云鹤年在旁边看着,他要的就是逼我用印。印用一次裂一次。我在下界用了三次,在天门旧部用了一次,在废墟跟云霓打用了两次。已经裂了缝,再随便用,九层印撑不住。
我咬牙。不用印,用拳。白发老者教我的拳法。九重拳劲,一层叠一层。我沉腰坐马,一拳砸出去。拳风撞在黑兽身上,它退了两步,低吼了一声。我又一拳。这次它没退。它跳起来,从上方扑向我。我抬膝,硬扛。它咬住了我的肩膀。牙齿嵌进肉里。
疼。
我忍住。左手抓住它的脖子,右手握拳,对着它的天灵盖砸下去。一拳。两拳。三拳。黑兽松了口,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它没死。只是晕了。
我肩上全是血。衣服被撕烂了一大块。云鹤年看着我肩上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黑兽。他的目光扫过我掌心。囚字没亮。
疑惑的问道“你没用封印?”
“打个畜生,用不着。”
云鹤年脸色沉了下去。他转身往山顶走。“第三关。”
山顶大殿前。广场上站满了人。比下面两关加起来都多。云霓站在人群前排,腕上的白玉珠串少了一颗,格外扎眼。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云鹤站在他爹身后,嘴角绷着。
云鹤年站在大殿门口,转过身。
“第三关,问天。”他指着大殿里面,“进殿。殿里有九根柱,每根柱上刻着一门天门口诀。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把九门口诀全部背下来,一字不差。背对了,少主归位。背错一个字——”
他抬手,指着广场边上。那里竖着一排木桩。木桩上挂着铁链。铁链上沾着暗褐色的旧渍。
“背错一个字,废修为,逐出天门。”
人群里起了低低的议论声。云霓的嘴角弯了一下。云鹤低下头,嘴角也在抽。
我妈教过我。天狱九门绝学,每一门的起手口诀,都是天门初代门主亲笔记下的。
她怕我在上面吃亏,出狱之后那几天,每天晚上在我床边念,念到我睡着她还在念。九门口诀,我倒着都能背。
我抬脚走进大殿。殿里很暗,九根柱子立在两侧。每根柱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我站在第一根柱子前面。
“天门拳诀,第一重,气沉丹田,力发于踵……”
我往下走。第二根,第三根。一字一句,背下去。云鹤年的脸色越来越沉。云霓的嘴角僵住了。云鹤抬起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最后一根柱子。我背完最后一个字,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云鹤年开口。
“一字不差。”
他盯着我,眼神很复杂。过了很久,他转身,面朝广场上的人群。
“天门主脉,认祖归宗。今日起,孟凡为天门主脉少主。”
人群里炸了锅。云霓第一个转身走了。云鹤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刀子。
我站在大殿门口,肩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但掌心的囚字安稳的没有波澜。九层印安安静静地封印着。
云鹤年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话说了一句。
“少主归位。但你别忘了,云台宗,还是我说了算。”
说完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囚字亮了一下,又暗了。
远处,青灰色的天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抬头。天边,极远的地方,一片暗色的云正在慢慢往这边移。云里有什么,看不清。
但我掌心的囚字在跳。一下一下,跟着那片云的方向跳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