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面馆，我一个人在面馆后厨的小隔间里坐了整整一夜。
孟雪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我妈靠在墙边，闭着眼，呼吸很轻。老板娘在外面收拾碗筷，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
天快亮的时候，我妈睁开了眼对我说道凡凡“去吧。”
我看着她一会儿站起来。孟雪被动醒了，揉着眼睛看我。她没哭。她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根红绳，上面串着一颗小木珠，磨得发亮。
“你进去那年，妈给我的。”她说，“保平安的。哥你戴着吧。”
我蹲下来，让她把红绳系在我手腕上。她的手很小，系了两遍才系好。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雪儿放心“哥去去就回。”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三天。这次——”
“这次是上界。”她打断我，“我知道。妈跟我说了。”
我愣了一下。孟雪看了我妈一眼，又看着我说道“哥，你去吧。我长大了。我能照顾咱妈。”
我妈站在门口，冲我点了点头。
我背上刀，走出面馆。街上还没什么人，天边刚泛白。城南三十里，天门旧祭坛。
我没让任何人送。
出了城，路越走越窄，最后连路都没有了。荒草齐腰深，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废墟。残垣断壁散在荒草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废墟中央，一座石台。石台上刻着一幅图，云纹环绕，中间一个圆孔。
我把那枚玉佩拿出来，嵌进圆孔里。严丝合缝。
石台开始震动。纹路亮起来，从玉佩向四周蔓延。石台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通道口有风涌出来，带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是香还是腥，像是山雨欲来之前空气里那股味道。
我站在通道口，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方向，太阳刚升起，金光铺了一地。面馆应该在城东那个方向。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在那。
我转过身，走进通道。
通道很长。两壁是光滑的石壁，表面有暗纹流动，像是活的水。我走了很久，没有台阶，一路向下倾斜。
走到后来，我感觉到身体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托我。脚下的石面变成了光。我低头看，光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过头顶。
眼前一白。
再睁眼的时候，我站在一片旷野上。
天是青灰色的，没有太阳，但很亮。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光罩在头顶。空气里的气息跟下面完全不同，浓得像是化不开的蜜。
我深吸一口气，浑身经脉都在跳。下界的空气是稀薄的，上界的空气像是泡在灵液里。
我站在旷野中央。四周一望无际，全是焦土。
地上有焦黑的裂缝，像是被雷劈过无数遍。远处有山，山体断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
再看远处，隐约看得见一座城。城不大，灰白色，挂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枚云纹。
云台宗。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囚字在发烫。上界的空气在往我体内钻，像是被囚字吸进来的。三层印在动，像是在自行修补。但速度很慢，像是一滴一滴地渗。
我抬头往云台宗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几步，远处的焦土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停住脚步。焦土裂开，一只拳头伸了出来。
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一个浑身焦黑的人从土里爬出来，站在我面前。
很高。比我高出一个头。身上穿着碎成布条的旧甲，甲片上刻着云纹。他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暗色的气在旋转。
他抬起手，指着我。
“天门主脉信物……你是下界来的。”
我没说话。刀柄握在手里。
焦黑的人往前走了一步。他脚下的焦土在陷，像是被他的重量压碎了。
“云台宗有令，下界天门余孽，格杀勿论。”
说完他出手了。拳风砸过来，焦土被掀飞一片。
我侧身避开，刀劈出去。刀砍在他胳膊上，像是砍在铁上，震得我虎口发麻。
他的胳膊上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他反手一掌拍在我胸口。我整个人飞出去，摔在焦土里，滑了很远。胸腔里像是被砸碎了一样疼。我咳了一口血。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地面在震。我撑着刀站起来。掌心囚字暴亮，金光涌出。
我把金光灌进刀身，刀身上三道缺口亮起来。
焦黑的人停了一步。他脸上那团暗色的气转得快了一些。
他看了我一眼说道“囚天之力……果然是孟怀远的种。”
说罢他抬拳。拳头上聚起暗色的气劲。比云鹤的气劲更沉，更狠。我咬住牙，迎了上去。刀劈出。三道掌劲从刀里炸出来，砸在他拳头上。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焦土掀飞，我被后坐力震退了三步。他退了半步。
他的拳头裂了一道口子。暗色的气从裂缝里漏出来。
“三层印。”他低头看了一眼拳头，“你修了三层？”
他再次抬拳。我握紧刀柄。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蹄声。一匹黑马从焦土尽头奔来，马上坐着一个人。
灰袍，斗笠，看不清脸。那人策马到近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着焦黑的人。
“铁奴。住手。”
焦黑的人动作僵住。他转头看着马上的人，脸上那团暗色的气转慢了。
“云使。”
灰袍人从马上跳下来。他落地无声，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很薄，嘴角有一道旧疤。他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掌心的囚字一眼。
“孟凡？”
“你是谁？”
“天门主脉旧部，云十三，“你母亲让我来接你的。”
我盯着他。“我妈没跟我提过你。”
“她来不及提。”云十三转过身，看着远处云台宗的方向，“云鹤回来三天了。
云台宗已经知道你上来了。铁奴是他们的守门人，后面还有三个。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现在打不过他们。跟我走。”
焦黑的人——铁奴——站在原地看着我们。云十三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扔给他。铁奴接住令牌，看了一眼，脸上那团暗色气流闪了一下。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焦土里，沉了下去。焦土合拢，像是从未裂开过。
云十三翻身上马，朝我伸出手说道“上来。”
我握住他的手，翻上马背。黑马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奔去。我回头看了一眼云台宗的方向。那座灰白色的城越来越小。城头那面云纹旗在青灰色的天底下飘着。
“云十三。”我在风里开口。
“嗯？”
“云台宗有多少人？”
“弟子三千。长老十二。宗主一人。”
“宗主什么修为？”
云十三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当年，接不住他三招。”
马跑得更快了。风灌进嘴里，灌进肺里。上界的风比下界稠，像是黏在喉咙里。我攥着手腕上那根红绳，木珠硌着掌心。囚字还在发烫。
远处，一座山的背面，露出一角残破的屋檐。云十三勒马，指着那个方向。
“天门主脉旧址。你父亲长大的地方。”
马停在山脚下。我跳下马，抬头看。山腰上，一片废墟。比下界那个祭坛还破。但废墟中央，一根石柱立着。柱顶刻着两个字。
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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