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万历四十五年,公元1617年,正值暮春时节。
京城郊外,夜色沉沉,河畔寂然。明月悬于柳梢,清辉洒在河面上,随水波碎成点点银光。垂柳轻拂水面,叶影随波微晃。临水石阶覆着薄苔,夜露浸染,湿滑微凉。
整座河畔,静得只剩风声水声。
柳树浓荫之下,两名年轻男子静静伫立,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明日,你们要见机行事,切记不可鲁莽。”
另一人拱手应道:“少主放心,这种事我们从未失手过,我想明日一定可以成功!”
被称为少主的男子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明日与往常可不一样。你们要面对的,都是顶尖高手,凡事都要小心。”
“是,少主,我记下了。”
少主顿了顿,目光如刀:“还有,就算失败,也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是成功,我必然会有重赏;就算失败,我也一定会救你们出去,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那人抱拳道:“是!多谢少主!”
少主抬手,将身旁石阶上的一坛酒推了过去:“这坛酒,是给兄弟们喝的壮行酒。只可惜我今晚不能过去,就由你代我给兄弟们壮行吧。”
那人双手接过酒坛,郑重道:“是!少主!”
“快走吧,”少主环顾四周,声音更轻,“此地不宜久留。”
“是!”
那人抱紧酒坛,转身没入夜色之中,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被风声吞没。
次日一早,大明京城已是一派喧腾。青石板大街宽阔平整,两侧铺面鳞次栉比,茶楼酒肆、布庄粮铺一应俱全,吆喝声、车马声此起彼伏。官绅、文士、商贩、巡城兵丁往来穿梭,街边茶座坐满歇脚的客人,巷口摊贩蒸腾着热气,满眼喧嚣热闹,烟火气十足。
这时,一位年轻公子正手持折扇,缓步穿行于熙攘人群之中。他时不时驻足,目光掠过街边的新奇玩意儿,神色闲适。他年纪约莫二十岁上下,身长七尺有余,身姿挺拔。一身素白锦袍,腰间系一枚简约玉扣,洁净无尘。他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线利落,英气中自有一股温润风雅,叫人一眼便难忘。
没走片刻,迎面走来三位身着标准锦衣卫官服的人,为首一人年约三十岁,生得一副北方硬汉模样,身形七尺有余,高大魁梧,肩宽背阔,面容硬朗英挺,眉眼锐利,十分英武俊朗,自带一身久经沙场的铁血气场。
身侧一人二十五岁上下,身高近七尺,样貌清俊秀气,却并非文弱之态,身形同样魁梧结实,眉目温润却不失威严,俊朗不凡。
最后一人同样二十五岁左右,身高将近七尺,身姿匀称标准,不胖不瘦,面容方正,一脸凛然正气,眉宇间藏着勃勃英气,容貌亦是俊朗出众。
这三人分别是锦衣卫直驾宿卫千户卫璟、锦衣卫上中所专值会同馆百户钟孝琨,以及锦衣卫会同馆专值总旗展翅飞。
几人相见,皆是熟络无比,热情上前打招呼。
只见年轻公子率先含笑开口:“卫大哥,钟大哥,展大哥,你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卫璟朗声回道:“哦,苏贤弟,朝鲜使团即将抵京,我等奉命前往会同馆值守,接应使团。”
原来,这位年轻公子正是当朝锦衣卫指挥同知苏允迁之子苏承誉。
苏承誉微微点头:“原来是朝鲜使团入京。”
一旁的钟孝琨接话解释:“没错,此番是朝鲜光海君李珲,派遣其次子李铉旻前来我大明进贡朝见。”
“原来如此。”苏承誉了然应道。
卫璟抬手道:“我们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回头再叙。先走了。”
“好,诸位自便。”苏承誉颔首示意。
展翅飞笑着对苏承誉作了个揖:“苏公子,回见!”
“回见!”
几人道别过后,卫璟、钟孝琨与展翅飞三人脚步匆匆,径直离去。
这时,一支声势浩大的异国仪仗缓缓行来,正是入京的朝鲜使团,阵势恢宏,规制齐整。
队伍前列,数十名身着朝鲜青黑武士服饰的护卫佩刀列队,步伐沉稳肃穆。后方是执幡旗、旌节、伞盖的仪仗侍从,藩属使团的各色旗帜迎风猎猎。中间随行的礼官随员手捧礼器,抬着层层包裹的贡品箱匣,队伍绵延悠长,进退有度,尽显藩邦朝贡的庄重礼数。
队伍核心的华盖之下,端坐着的正是朝鲜二王子李铉旻。
李铉旻年岁轻轻,气质雍容华贵,身姿挺拔端正,面容俊秀儒雅,眉眼清隽端正,自带王室贵胄的端庄气度。五官精致舒展,容貌俊雅出众,举手投足沉稳从容,既有王族的矜贵,又有世家子弟的温润雅致,十分出众。
浩浩荡荡的朝鲜使团顺着长街稳步前行,苏承誉和街畔百姓尚在静静观望。
朝鲜使团正自前行,街面喧声未歇,忽听人群之中一声暴喝,数道黑影骤然窜出。
那几人皆是一身黑衣,面蒙黑巾,身形健硕,手中钢刀寒光凛凛,直取李铉旻而去。
使团中有人厉声大喊:“护驾!”
话音未落,朝鲜武官武士纷纷拔刀迎上,与黑衣刺客战作一团。街面顿时大乱,行人惊呼四散。大明巡城兵丁与侍卫亦迅速反应,持刀加入战局。卫璟、钟孝琨、展翅飞三人闻变即动,各率人手截住刺客去路。
混乱之中,一道利落的女子身影自人群间掠出。她一身青布劲装,束腰紧身,手持一柄短刀,满头青丝高高束起,不缀半点珠钗环饰。眉眼明艳利落,眼尾微挑,目光清亮锐利,身姿挺拔矫健,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柔怯之态,英气逼人。
她出手极快,短刀翻飞间已与两名刺客交上手,刀势凌厉,进退有度,竟丝毫不落下风。
正酣战间,一名刺客悄无声息绕至她身后,举刀便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欺身而上,此人正是苏承誉。他折扇轻挥,“啪”地一声精准击在那刺客手腕之上。钢刀应声落地,那刺客尚未回神,已被赶来的侍卫反手按倒在地。
女子回身,正对上苏承誉的目光。她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眼中掠过一抹钦佩与爱慕。苏承誉唇角含笑,亦微微颔首,二人未再多言,各自转身迎向其余刺客。
此时,为首的黑衣刺客身形一晃便摆脱数名武士纠缠,手中长刀直劈李铉旻面门。
李铉旻猝不及防,面露惊色,慌忙拔剑格挡,却已慢了半拍。刀锋逼近,命悬一线。
电光石火之间,苏承誉纵身跃至李铉旻身前,折扇一展,扇骨与刀锋相击,发出一声清越脆响。那致命一击竟被他以折扇生生化解。
李铉旻长出一口气,惊魂未定地望向身前从容而立的白衣公子,眼底惊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欣赏与感激。他郑重颔首,向苏承誉致意。
苏承誉神色淡然,微微颔首回礼,下一秒身形再动,直面那名黑衣头领。
他手中虽只一柄折扇,却丝毫不落下风。黑衣头领刀势沉猛,每一刀都带着破风之声,苏承誉却不硬接,身形如柳絮随风,每每于刀锋间从容闪避。折扇时而点向对方腕脉,时而挑开刀势,时而轻拍肩井穴道,动作行云流水,看似轻描淡写,却招招落在要害。
黑衣头领连劈数刀,竟连对方衣角都未沾到,反而被折扇连点数下,手臂渐麻,刀势愈沉。苏承誉瞅准破绽,折扇一合,扇柄精准抵住对方肘后麻筋,同时足尖一勾,将对方手中长刀踢飞数丈之外。黑衣头领踉跄后退,尚未站稳,卫璟已率人上前将其按住。
瞬息之间,刺客一方尽数落了下风。不过片刻,所有刺客皆被制服。
众人上前扯下他们的面罩,露出一张张陌生面孔,无人相识。
卫璟跨步上前,面色沉厉,厉声喝问:“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几名刺客齐齐身子一僵,口中涌出黑血,当场气绝。
钟孝琨连忙俯身查验,片刻后抬头沉声道:“他们是中毒而死。”
卫璟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看来他们事前便已服下毒药,就是怕行刺失败后被我们审问,供出幕后主使。”
随后,刺客尸体被人抬走。混乱渐息,众人重新整肃队伍,护送朝鲜使团继续朝会同馆方向前行。
不多时,使团行至会同馆大门前。
只见高大的朱漆大门敞开,门楣悬一块黑底金字横匾,书“会同馆”三字,门侧立石狮子,墙是青灰砖石高墙,向内延伸出连片的木构馆舍。
馆门前的青石板空地肃静有序。礼部主客司主事、鸿胪寺序班数名官员,身着青、绯色官袍,腰束玉带,静立大门东侧等候;会同馆提督官、通事随侍在侧。门边几名持棍馆役分立,锦衣卫校尉肃立值守,拦阻闲杂人等靠近。
为首的是礼部左侍郎何宗彦,时年五十八,身形清瘦,鬓角与颔下须发已大半染白。他一身绣锦鸡的二品常袍穿得规整,眉宇间带着常年伏案的疲色,说话不快,字句却咬得清楚。
此刻听闻街市突发行刺大案,何宗彦面色凝重,全无往日接使的从容平和。
李铉旻缓步走下辂车,历经一场生死惊变,面色尚余几分苍白,心绪仍未全然平复。他依礼上前,对着大明一众官员微微躬身行礼。
何宗彦连忙侧身回礼,语气满是歉疚与郑重:“殿下,方才街市上突发歹人行刺,致使殿下受惊,乃是我大明防卫疏漏,护持不周,下官心中实在愧疚。”
李铉旻轻轻摇头,眉宇间沉凝着几分后怕,随即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世事难料,也怪不得大明官府。只是今日之事实在凶险,闹市之中刺客公然持刀行刺,着实骇人。”
话音稍顿,他眸光微亮,由衷赞叹出声:“不过你们大明当真是卧虎藏龙啊!方才街市之上,若非一位公子相救,恐怕小王早已殒命刺客的刀下。”
何宗彦闻言心中微讶,当即开口问道:“不知殿下说的这位公子是?”
一旁立着的卫璟上前一步,沉声回道:“殿下说的,乃是苏同知的公子苏承誉。”
何宗彦恍然颔首,面露了然:“哦,原来是苏公子。久闻他聪明机智,文武双全呐!”
李铉旻闻言亦是一惊,眼中带着几分讶异:“哦?原来是你们大明官员的儿子,怪不得身手不凡。还请你们代为引荐引荐,本王要重重赏他!”
何宗彦神色肃然,郑重应下:“殿下有意赏赐,下官自会代为转达,也定会将此事禀明朝廷,予以嘉奖。”
李铉旻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另外,这刺杀之事看着不像是寻常匪寇作乱啊,刺客宁死不留活口,可见背后必有主谋。此事事关朝鲜与大明的缔交,还望大明朝廷务必严查到底,找出这幕后元凶。”
何宗彦神色肃然,郑重应下,“殿下放心,下官即刻便将此事火速上奏朝廷,交由锦衣卫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一人。”
李铉旻稍稍安心,缓声道:“既如此,便劳烦诸位大人了。经此一事,本王一行人等也心有余悸,接下来驻馆时日,还望大明严加防卫,不要再发生刺客行刺之事了。”
“殿下说的是。”何宗彦颔首回应,“下官即刻传令,加派禁军、锦衣卫宿卫严守会同馆内外,日夜轮值巡查,护殿下一行周全。殿下一路受惊劳累,可先行入馆安歇。”
说完,众官侧身引路,护送朝鲜一众使臣,有序步入会同馆内安顿。而此时的苏承誉也回到了府上。
苏府的大厅之中大案端正肃穆,铜炉细烟袅袅升起,四壁陈设简约利落,不见繁奢,唯独透着一股沉敛威严。周遭仆仆屏息、鸦雀无声,满堂皆是沉静肃穆之气。
不多时,苏允迁也回到了府上,只见他脸型方正,线条硬朗,肤色偏深,浓黑眉锋如刀,眼神沉而锐。唇下八字胡与山羊胡修剪得整齐,不见一丝杂乱。
这时,苏夫人迎了上来。只见她容貌温婉端庄,气质娴雅贤淑,发髻梳理得齐整利落,只簪着几支素雅珠钗。一身衣衫华贵规整,举止从容沉静,眉眼温柔大气,妥妥的世家主母风范。
“老爷回来了。”苏夫人轻声道。
苏允迁应声点头:“啊,夫人。誉儿呢?”
“他还在自己房里呢。”
苏允迁闻言,脸上扬起一抹欣慰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骄傲:“今日,誉儿可是为我们苏家长脸了。”
苏夫人微微讶异,眉眼含着好奇:“哦?老爷,发生什么事了?”
“今日街市之上,朝鲜二王子遇刺,危急关头,多亏了誉儿出手相救,才救下了二王子一命。”苏允迁笑着说道。
苏夫人又惊又喜,眼底满是欣慰:“当真?哎呀,我们誉儿是真的长大了,这般胆识气度,将来必定和老爷一样。”
苏允迁听得开怀,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未落,他神色忽地一敛,眉峰微蹙,声音沉了几分:“不过,刺客宁死不留活口,我担心,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啊。”
苏夫人闻言,眉间也浮起一丝忧色,轻声道:“老爷,如今,朝鲜使团已经进了会同馆,会同馆又守卫森严,我想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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