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雪把三张拓片按在偏殿的矮案上，纸角压着一粒碎石。
“西壁第七块，被凿过。”她指尖点在纸面，“凿痕是新的。”
林渊俯身去看。碑断成三截，偏旁只剩半边。那半个偏旁底下，横着一道很深的刮痕，边缘还翻着白茬。
“刮掉的是什么。”
“这儿本该有个字。”苏浅雪的手指停在刮痕上，“底下压着半个底，墓字底。”
林渊没说话。
上回他在祖师殿残碑上摸到过一行字，笔法跟碑上原有的对不上，不是本代的手笔。现在西壁第七块被人凿了，凿痕不出三天。
“石碑立了二百年，谁现在来凿。”
“清河宗递文书那天，后山有人上过。”苏浅雪说，“守山弟子拦住一个，说是采药的。”
“采药的带凿子。”
“带了。”
她又看了一眼拓片，没走。
“这块碑我拓过三回。头两回的拓片上，凿痕只有半道。第三回，整道都出来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苏浅雪说，“那时候清河宗还没来。”
林渊把拓片重新摊开。
王富贵从殿外挤进来，算盘珠子响成一片：“宗主，清河宗那两个人还在山门外蹲着，第三天了。刚又传话，说明天带文书上山，当着全山门的面画押。药圃那边矿料赊期到今晚。”
“回他们，明天日上三竿再来。”
“今晚矿料，”
“不赊。”
王富贵张了张嘴，把算盘往怀里一塞，退出去。
林渊把拓片卷起来，三张叠在一起，那个被凿出的墓字底压在最里头。
藏经楼二层，姜婉守了两夜。
旧卷摞在长案上，她抄的那段剑意已经抄了七遍，纸角堆成一叠。第七遍写完，她没停笔，指尖按住残篇最末一行。
林渊上楼时，她正闭着眼，肩背绷成一条直线。
“第几遍了。”
“第九遍。”她没睁眼，“这段剑意跟我原来的路数是反的，反着练才走得通。”
“走不通会怎样。”
“经脉断。”
林渊在她对面坐下，没再问。
楼下陆沉把料袋放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没上来。
姜婉呼吸一沉。气机从丹田冲上去，撞到肩井就停住，卡在那儿来回撞。她脸色发白，右肩往下塌了半寸。
旧伤在拖她。被逐出族那晚她肩上挨过一下，疤结了，气机走到这里就漏。
林渊抬手，两指按在她肩井上。
“别动。”
一缕剑气送进去，把她卡住的那口气往回拨。头一次没拨动，第二次滑开了，第三次才把那口气捋顺。
姜婉猛地睁眼。气机冲上去，案上那摞旧卷被掀翻，一张发黄的残页从卷缝里飞出来，落在地上。
她吐出一口浊气，右臂整条气机第一次贯通。
“成了。”
林渊收回手。左肋下三寸凉了一下。
面板无声跳出一行。
弟子姜婉，灵海一重。越级反哺回流，因宗主经脉暗损未补全，减半。
姜婉没起身，先弯腰把那张残页捡起来。
她只看了一眼，刚破境的那点喜色就没了。
“宗主。”
她把残页推到林渊面前。
纸上一行字被涂过，涂得很厚，旁边补了新字。补上去的笔迹跟原字不是同一个人，粗细也不同。
“这是护山大阵被破那夜的记录。”姜婉说，“少了三页。”
“撕的。”
“撕了又补。”她指尖点在补字上，“长老名字本该是三个，补上去两个。”
林渊把残页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你在哪儿翻到的。”
“旧档第七格，压在账册底下。”姜婉盯着他，“我又去西壁那块碑上拓了一遍。”
“拓片上有凿痕。”
“有。”她说，“凿痕底下那个墓字底，和这张残页上补字，起笔收笔是一路的。”
林渊把残页放回案上。
姜婉往前半步，声音不高，一字一字：“祖师殿那块碑上的字，也不是本代祖师写的。”
殿里静了一息。
林渊抬眼。
“知道。”
“知道多少。”
“比你多一半。”他把手从残页上收回来，“祖师殿西壁那块碑，底下是祖师墓。墓封了，跟当年覆灭有关。旧档被人动过手，动手的人还活着，在这座山上住过。”
姜婉胸口起伏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从碑上摸出来的。”林渊看着她，“要问谁改的，我答不上。但我知道该从哪儿查。”
姜婉没接话，盯着那张残页看了很久。
“还有一样。”她忽然说，“碑上那三个名字，有一个我见过。”
“哪儿。”
“我家族祠堂供着一本旧谱，有一页被撕过。”她说，“撕口的位置，跟这三个名字排在一处。”
林渊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这事先放着。”
“放不住。”姜婉抬起头，“我家族的人还会来。”
“我知道。”
“我要查。”
林渊看着她，看了两息。
“可以。有条件。”
“第一，西壁第七块碑归你拓，拓多少遍都行，拓完锁回藏经楼。第二，旧档你能翻，翻到什么先给我看，不许传给第三个人。第三，查出来什么，先别动手。”
姜婉听完，往前一步。
“我加一条。”
“说。”
“我家族追我，追的不是我一个。当年逐我出族那份文书上的罪名，跟这三页旧档被撕的时间，同一年。”
林渊没立刻答。
“你要拿这份旧账去挡他们。”
“我要一个能还回去的东西。”姜婉说，“不然我在青云宗练到死，也还是个躲债的。”
苏浅雪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帘外。
“西壁那块碑的基座，敲上去是空的。”
林渊转过去。
“敲了三下，里面回音发空。”苏浅雪说，“不是地基松，是底下修过东西。”
三个人都没说话。
林渊从案下抽出一块木牌，铜包角，背面刻着藏经楼的号。他把牌子推过去。
姜婉没立刻伸手，盯着木牌看了三息。
“你不怕我抄一份带走。”
“你要走早走了。”林渊说，“清河宗上午传话，不要矿料，要人。你要真想拿旧档去换条出路，今天就不会把这张残页拿到我面前。”
姜婉接过木牌，翻过背面看了看号数，收进袖里。
她走到楼梯口，停住。
“宗主。这张残页上的墨，我认得。”她背对着他，“逐我出族那份文书，用的也是这种墨。松烟里加了一点铁腥，味是一样的。”
帘子落下。
林渊坐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把左袖撩上去。
青线从袖口往里爬了半个指节，颜色发乌。
面板翻过一页。
经脉暗损：一成。距签到权限封锁，还剩两成。
他伸手把面板压下去，从案下抽出另一块木牌，翻到背面，用炭条写了三个字。
祖师墓。
写完，他把木牌放回案上，没有收进袖子。
姜婉下楼时，脚步在梯口停了一下。“陆沉。”
“在。”
“山门外换了岗。三个人，有一个没穿清河宗的道袍。”
陆沉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山门方向去。林渊在楼上听着，没动。说好明日带文书上山，今晚却换人，换的还是不穿道袍的。
他低头看那块木牌。祖师墓三个字，炭条写的。苏浅雪从帘外进来，把三张拓片重新摊在案上，指尖压住西壁第七块那道凿痕。
“凿痕不是从外头凿的。”
“从哪儿。”
“碑背面。”她说，“西壁那块碑背贴着暗室墙。凿子从暗室里出来，往碑上凿。”
“暗室查过。”
“查的是门。墙没摸。”
林渊抬眼。“你什么时候摸的。”
“刚才。基座发空那一下，我顺着缝往里按，缝是往里收的，不是往外张的。”
林渊起身，把木牌翻过来扣在案上。“明早日上三竿清河宗上山。在那之前，把西壁那道缝弄开。”
“弄开要动碑。”
“动。”
苏浅雪看着他：“碑一动，底下真有东西，满山都看得见。”
“藏不住就不藏。”林渊说，“姜婉要的答案，先给她一半。”
苏浅雪卷起拓片，走到帘口又停。“还有一样。那半个墓字底，我比着藏经楼旧拓本对过。同一个字，旧拓本笔画更少。”
“少几笔。”
“少三笔。”她说，“碑上那个字是后补的。补字的人想把祖师墓三个字，改成别的。”
林渊沉了一息。“旧拓本在哪一格。”
“第七格，账册底下。”苏浅雪说，“跟姜婉翻出那张残页，同一格。”
林渊没接话，翻过面板。经脉暗损，一成。签到权限封锁，剩两成。反哺回流，弟子上限未测。
姜婉越级那回回流一档，这回半档。半档削一成。再断一次，签到就落锁。
他把面板压下去。“第七格的东西，明天让姜婉自己拿。”
苏浅雪没问为什么。林渊把扣着的木牌重新翻过来，炭条在“祖师墓”三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西壁第七块，动。
写完，他把木牌推到案角，不盖，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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