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气。
腐叶、烂泥,还有血的味道,一齐灌进鼻腔。
林烬睁眼前的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查。眼未开,先听:左侧十步,两人,脚步沉,持械;前方有呵斥声,棍棒落在皮肉上,闷响一下,一声惨叫。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本事。干那行十数年,他习惯在重伤昏迷里醒来时,先于知觉,把地形、人数、威胁清点干净。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掀开一条缝——
树。乱石。枯枝。不是任务地点。
最后的记忆停在一场爆炸上。跨境任务尾程,撤离途中遭伏,火光吞掉一切。按理,他已经死了。
没死。换来一副几乎散架的躯壳。饿,饿得胃在抽搐;右肩一道新伤,血凝成黑块。紧接着,第二股东西涌进脑子——不是他的记忆。
原主叫阿烬。流民。家乡烧于兵火,爹娘死在乱兵马蹄下,一路逃进黑风山,撞上了剪径的山贼。
"还愣着!捆上!寨主有令,能干的留,不能干的扔山涧喂狼!"
两个短褐壮汉踏叶而来,手里木棍,腰间环首刀锈得看不出刃口。脸上是山野匪寇特有的凶蛮——见惯了下死手,也见惯了死人。
同被掳的还有三四个流民,缩成一团,抖得像风里的草。
林烬垂下头。
身体太弱,肩上带伤,动手就是死。可他也不打算就这么被捆走——押回寨里,命就是别人的了。乱世荒山,人命贱得不如一袋粮。
他任麻绳勒上双腕,粗糙的绳毛割进皮肉。低头的工夫,他已经记下:左边那人惯用右手,刀挂在右侧偏后,拔刀要先沉肩;右边那人左膝有旧伤,起步时身子先往右倾。
杀手的活从来不只是杀人。是看,是忍,是等一次就够了的那一下。
一行人被押进山。路越走越险,密林遮日。约莫一个时辰,山坳豁然开朗——木栅围着一座寨子,茅屋错落,寨门口几个匪寇抱着刀放哨。
黑风谷。
寨主姓周,人称周黑塔。身量极高,横肉堆着,一道刀疤从眉骨劈到腮。他坐在大木棚下掂着酒囊,眼皮扫过被推上来的流民,笑出声:"今日不亏。挑几个有力气的劈柴修墙,剩下的,明早下山,跟着拦路。"
喽啰把林烬往前一推。
周黑塔看他一眼。瘦。肩上带伤。眉头皱起来:"这半死不活的东西……豹三,留还是扔?"
棚侧一汉子往前半步。膀阔腰圆,手提阔背长刀,山寨里第一悍勇的头目。他上下打量林烬,目光在他眼睛上停了停:"骨头倒硬,一路上没哭。留下试试,干不了活再喂兽。"
林烬抬头,直视周黑塔。声音哑,但不抖:
"我不做苦役。"
棚里静了一瞬。
"我懂布防,识陷阱,辨山道。"他说,"留我,你们下山做生意,少死人,多进货。"
哄堂大笑。
周黑塔把酒囊顿在地上,酒泼出来一半:"一个流民,谈布防?吓疯了吧。"
"疯没疯,看一眼就知道。"林烬不退,反而抬起被缚的双手,指向寨墙,"你们这寨子,有三处要命的地方。"
笑声落下去。
"其一,西侧木栅比南面矮半人,后山有条采药小径,无人看守。入夜若有几十号人摸进来,踩翻的就是你们睡觉的屋顶。其二,水源地夹在灶屋和草舍中间,一旦火起,人全堵在道上,水在近处却救不了火。其三,寨门只在白天放哨。你们抢掠的行迹,州县早就摸熟了——哪天真派兵来清剿,不必攻坚,半日就够。"
棚下彻底没了声音。
周黑塔脸上的笑僵住,慢慢收敛,眯起眼。他占山八年,靠的是刀狠人多,从没想过这些。豹三没说话,眼睛却顺着那三处扫了一遍——西边那道矮栅,他夜里巡山时也隐约觉得别扭,从没往深处想过。
"你到底是什么人?"豹三长刀抬起半寸。
"逃难的人。"林烬说,"只是看过几本守御的书。"
在这个世道,来历就是命。他半个字不会多吐。
"给我二十个人,三天。寨防若不成,我自己从崖上跳下去。若成了,不要金银,只求寨里容身,一口吃的养伤。"
周黑塔沉吟。黑风谷年年被围剿,年年死人。这流民的眼睛太静,静得不像一个快饿死的人。
赌一把。
"三天。"他把酒囊扔给喽啰,"空谈的话,我亲手扔你下山涧。"
三天里,林烬没说过一句闲话。
西栅加高,内外斜插尖木;后山小径用荆棘活桩封死,中间埋绊索,索头系着装干骨的陶罐,一动就响;水源挪到下风口,屋舍按防火重排,柴垛离灶。手段都不难,难的是每一处都卡在要害上。豹三跟了三天,话越来越少。
第三日擦黑,斥候滚鞍落地:"寨主!山下来了一支乡勇,三十多人,走得悄没声,是奔袭来的!"
周黑塔霍然起身。以往乡勇进山,锣鼓震天,从没这么安静过。
寨里霎时乱了,喽啰抓起刀就要往外冲。
"冲出去就输了。"林烬拦住,"人家挑的就是我们睡下之后,正是要在野地里跟你们对刀。让他们进来。"
周黑塔盯着他,一咬牙:"都听他的!"
入夜。火把全熄。二十余人伏在木栅两侧暗处,嘴里含着石子,连咳嗽都没有。
三更,乡勇摸到寨外。果然先探后山——绊索响,陶罐哗啦一泼。领队的慌乱中改了主意,从西栅矮处翻入。
大半人进了寨心。
林烬一声低喝。
火把齐燃,两侧杀出。绊索在人群里接连崩起,阵型当场撕碎。林烬亲自入场——他不缠斗,只走直线,借着火光的影子贴住领队,一刀,两刀。第二刀拔出时,那人还站着,随后栽倒。
头一死,乡勇炸了窝,丢械溃逃。
半个时辰,事了。
清点:生擒七个,缴械一车,粮草十余袋。黑风谷这边,轻伤两个。
周黑塔看着满地的兵器,半天没说话。再转头时,看林烬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他大步过来,一把攥住林烬的手臂,力道重得像要确认这是真的:
"好手段!林兄弟,从今夜起,这寨里的事务,我与你同分!"
豹三上前,长刀顿地,抱拳:"林兄弟,我服你。"
林烬环视一圈,应下。面上平静,心里却在算:黑风谷是他在这个世道的第一块立足地,但也只是一块——一谷匪寇,根基浅薄,朝廷一道文书就能调兵来剿。要活下去,绝不能止于此。
夜风穿谷而过,火把的光摇在人脸上。
林烬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黑山。
他踏进了这个乱世。
而这,仅仅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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