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傍晚，风停了。
不是转小，是那种很怪的停——连楼下常年的车流声都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陆沉站在窗边，看外面灰白的天，忽然觉得呼吸有点滞。
他低头看系统光幕。倒计时跳到了【00:11:52】。
比系统预报的七天，早了整整一天。
"果然提前了。"他把手里的压缩饼干放下，起身把窗帘拉严。屋里恒温层还稳稳兜着十八度，可他后背那层汗却凉了——他囤的物资刚到七成，剩下三成还在城西冷库没去提。
可惜，来不及了。
窗外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不是夜，是一种发青的、冻住的灰。紧接着，雪下来了。不是雪花，是雪沫子，被看不见的风抽打着，斜斜地往玻璃上砸。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气象台终于发了预警：受强冷空气影响，今夜起气温骤降，请市民注意防寒。
底下配的图，是城郊气象站的温度曲线，正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往下扎。
陆沉冷笑。注意防寒？等这预警发出去，半个城的水管已经扛不住了。
果然，半小时后，整栋楼晃了一下，灯灭了。电梯井里传来被困住的人拍门的闷响，远处有女人尖叫，又被更大的混乱盖过去。
他摸到墙边，恒温层还在。系统跳字：【方舟安全屋 独立供能，不受影响。】
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着是争吵，是抢夺，是有人喊"超市开门了"。陆沉隔着结霜的玻璃往下看，路灯还亮着最后一格昏黄，几个人影正往街角那家生鲜超市涌，推搡着，有人被挤倒，没人去拉。
上辈子他也是这会儿挤在人群里的一个。这辈子，他站在暖和的屋里，看那群人像被丢进开水里的蚂蚁。
他没同情。同情在冰原活不过三天。
但有一件事他得管。
苏晚在楼上。
她昨晚按他说的检查了门窗，可一个人住，水管又老，这种骤降扛不住的。陆沉抓起外套和那根新撬棍，开门上楼。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应急灯泛着惨绿。三楼那户的门缝里漏出一丝抖动的烛光，里头传来牙齿打颤的声音，细碎，压抑，像小动物在笼子里发抖。
他敲了敲门："苏晚，是我。"
门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连串窸窣声，门开了一条缝。苏晚的脸在烛光里白得发青，嘴唇紫着，裹着两床被子还止不住抖："陆沉？你怎么上来了……你也停电了？"
"我家有暖气。"他一步跨进去，手背贴上她额头——烫，是冻出来的虚火，"水管呢？"
"厨房……冻住了，我一拧就裂，水喷了一地，现在全结冰了。"她指了指，厨房地面果真覆着一层冰壳，拖鞋冻在上面拔不下来。
陆沉扫了一眼，心里有数。这屋子保温差，再过一小时她就得失温。他弯腰把那双冻住的拖鞋从冰里掰出来，蹲下给她套上："能走吗？"
"腿有点麻……"
他没废话，一手抄起她膝弯，一手护住她后脑，直接把人捞起来。苏晚轻得让他意外，缩在他怀里，脸埋进他肩窝，抖得厉害："你、你干嘛——"
"别吵，带你找个暖和地方。"他踹开自家门，把人放进沙发，扯过恒温层外那床厚毯子裹紧，又从物资箱里翻出个暖贴拍她手心，"攥着。缓十分钟。"
苏晚攥着暖贴，慢慢不抖了。她抬头看他，烛光换成了屋里稳定的暖光，陆沉的脸在光里轮廓很清楚，没什么表情，可动作比谁都快。
"你家装了啥牌子的暖气？"她小声问。
"进口的。"陆沉胡诌，把她的药箱拎过来摆好，"从今天起你住这儿。楼上那屋你别回了，水管冻裂，待着要命。"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不方便"，可对上他眼睛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这事我说了算"的笃定。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他站在便利店门口说的那句"真有事，敲我家门"——他好像早知道会这样。
"……谢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陆沉没接话，转身走向窗边，撩开一条窗帘缝。
楼下的乱已经升级了。生鲜超市的卷帘门被撬开，人群涌进去又涌出来，有人抱着火腿肠被人从背后拽倒。更远的主街上，几辆皮卡横在那儿，车斗里站着人，手里抄着棍棒和钢管，正挨家挨户地"收东西"。
他眯起眼，看清了领头那个。
赵天。
还是那张笑面，这会儿笑得比谁都欢。他披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左手拎着那根陆沉上辈子熟得不能再熟的撬棍，正冲一户亮着烛光的人家喊："里面的，把吃的拿出来，兄弟会保管，冻不死你们！"
那户人家不敢不开。一个老头哆嗦着递出袋米，赵天接了，顺手把门踹得更大："还有没有？搜搜。"
陆沉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前世就是这根撬棍，落在他膝盖上。前世就是这张笑脸，送他进了冰原。
可这辈子，赵天抱团的速度比他记忆里快了整整半年。
"你也知道了。"陆沉盯着远处那个身影，声音很轻，"看来不是我一个人，被这日子吓醒的。"
赵天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往这栋楼扫了一眼。隔着几十米的风雪和昏黄的路灯光，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
赵天眯了眯眼，冲楼上的方向，抬了抬手里的撬棍，像打招呼，又像挑衅。
然后他笑了，转身上车，皮卡碾着雪开走了。
陆沉放下窗帘。
屋里十八度，苏晚在沙发上抱着暖贴，慢慢睡着了。窗外是正在崩坏的城市，和一场他等了十年的清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一次，撬棍在他手里。
"赵天。"他念着这个名字，像在记一笔账。
系统光幕在视网膜上安静亮着，倒计时已经归零，新的一行字缓缓浮起：
【大寒潮 已降临。】
【连续签到 6/7。距特殊追随者奖励：1日。】
陆沉靠回墙边，闭了下眼。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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