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老宅的屋门没有落锁，我抬手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我迈步走进院落，径直走向她出嫁之前住过的那间卧房，房门同样虚掩，我抬手缓缓推开。...
屋子里面，洗浴间方向飘出阵阵雾气，朦胧漫到外屋。
里侧传来表姐的声音，隔着水汽蒙蒙的空气传出来。
“是初五来了吗？”
“是我，表姐。”我应了一声。
“稍等我片刻。”
也就一刻钟不到的功夫，隔间的门被拉开。表姐身上裹着一条浴巾，头顶搭着毛巾，正抬手擦拭湿漉漉的长发。蒸腾过后，她的肩头露在外边，肤色比从前更显白皙。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刻薄的痕迹，身形丰腴，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心底埋藏多年的那股燥热，如同盛夏旧事，一瞬间翻涌上来。我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四目相对，没有多余言语，两个人吻到一处。
整整一个上午，屋子里只有彼此的呼吸。等到一切平息，表姐安安静静躺在我的怀里。我手掌轻轻贴着她的肌肤，将人搂得很紧，她的一只手臂环住我的肩头，抬着眼看向我。
“初五，往后有什么打算？”
她的声音轻缓柔和。
“我手里攒下一点私房钱，你若是想做点小买卖，这笔钱应该够用。”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表姐，不必。我现在搭上矿上的路子，还有省里过来的老板，当初勘探干活的时候结识的，老田队长也在帮我对接活计，头一单已经顺顺利利做完，日子慢慢能稳住。”
表姐神色蒙上一层淡淡的忧色。
“下矿那行当，处处藏着凶险。你千万当心，不要带太多人，一旦出事，责任最后都会压到你的身上。”
“我记下了。”我轻轻叹口气，“从前的错事不会再重演。那时候是我太年轻，一场事故闹出伤亡，责任大半在我。我心里一直压着这份愧疚，等手里再多攒些钱，我想去探望当年那些受过伤的弟兄。”
话说到此，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屋子里漫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那段往事沉重，千言万语，也只落得一言难尽。
我不愿继续陷在旧事里面，连忙岔开话题。
“表姐，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表姐神色淡淡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就那么过日子。”
看得出来她不愿细讲自己的生活。我伸手，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往后只要我能抽身回乡，我就常过来看你。”
听见这话，她才浅浅一笑，把脸颊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侧脸贴着我的臂膀。我的手掌摩挲着她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发丝，心里浮起一阵安稳踏实，混杂着事后的满足。
困意慢慢袭来，我们就这么相拥着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间已经快到下午一点。表姐回过神，跟我说下午家中还有事务要处理。我们彼此都舍不得分开，却也不得不起身。
“往后有事，咱们发短信联系。”表姐开口说道。
“好的表姐，你放心。”
简短道别，我便离开了表姐的老宅。
下午，我找到二驴子与五姑娘，坐在一起商量行程，计划去往浑河去找大老李几人，把该分的钱款交到他们手上。事情已经过去不少日子，迟迟不分配，容易落个私吞酬劳的闲话。
二人听完都点头应允。
“那咱们明天一早出发行不行？”
“可以。”
第二日天刚亮，我们便动身赶路，吃过午饭之后，车子直奔浑河市城郊。大老李就住在这边的郊乡下，家里还种着几亩田地，他和瘦猴、二胖本就是同一个村子出来的。
车子开到院门口，院里一派热火朝天。我们来得凑巧，大老李家里今天杀猪。上午刚把猪处理妥当，下午正架起大锅烀肉，锅里肉块翻滚蒸腾，香气隔着老远就往外飘。
大老李、瘦猴还有二胖全都在院子里忙前忙后，一看见我们三个人，脸上顿时大喜。
“哎呀，你们仨怎么过来了，咋不提前捎个信！我们还琢磨着，等今天杀猪完事，明早有班车去往临江县，捎上点自家的猪肉给你们送过去。”
二驴子摆了摆手：“我们这不就直接过来了，肉就不必捎了。”
院里的活计还在张罗，村里找的掌勺师傅已经在外头支起大锅，预备晚上开席做菜。等到几个人手上的活差不多落定，大伙一同进到屋里喝茶。
我心里顾忌晚上酒席人多，怕这几个人喝起酒来没分寸闹出事，便从随身那只旧勘探队配发的帆布牛皮包里，取出三个薄薄的信封，分别递到大老李、二胖、瘦猴手里。
三人指尖一捻信封厚度，心里便掂量出来，每一份整整五千块。
大老李望着我，嘴里连连道谢。
“不用客气，”我摆了摆手，“这只是咱们这趟活的前期分成，往后再有勘矿的差事，我陈初五一定带上兄弟们，咱们就凑成一个固定的班子搭伙干。”
几人满脸喜色。这年头勘探队活计稀少，两三个月能碰上一趟活都算运气。队里结算还分比例，普通队员大多按六成开薪，像大老李当上小组长，家里孩子多负担重，队里格外照顾，才能拿到八成。就算拿八成，每月到手也不到两千；六成薪资的，一个月也就一千出头。这五千块，差不多抵得上普通人足足五个月的收入。
我看向瘦猴，开口叮嘱：“瘦猴，拿到钱可别大手大脚，转头就挥霍干净。”
瘦猴脖子一梗：“俺可不是那种人！”
二驴子在一旁打趣：“你不是，那谁是？”
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夜幕慢慢落下来，院中大锅热气腾腾，烀得烂熟的猪大骨、大块猪肉陆续端上桌，肥肉油花翻滚，满院都是肉香。
当晚院子里一共摆开三桌，坐满本村邻里、远近亲戚。
我们这边凑了一桌，原本是我、二驴子、五姑娘、大老李、瘦猴、二胖六个人，又加上大老李的小舅子、姐夫，满满当当八个人围坐一圈。桌上摆着村里自酿的散装小白酒，一口烈酒下肚，浑身发热。众人手里攥着小小的铅笔小刀，直接割着大块烀猪肉啃，模样粗爽豪放。
蹲大牢那几年，我无数次惦记过这一口肉香。
锅里炖着酸菜大骨棒，还有刚灌好的血肠。一大盆端上来，满满当当全是肉，酸菜反倒只是点缀，借个酸味解腻。血肠搭配白肉蘸着佐料入口，滋味厚重地道。
大伙东拉西扯，聊往后的活路，唠四乡八邻的奇闻趣事，乡间的家长里短说个不停。酒一杯接一杯，这顿饭一直吃喝到将近后半夜。
酒散之后，大老李执意留我们三人留宿乡下。我们几番推辞，还是打算回县城提前订好的宾馆落脚。一来农村土炕硬得硌身子，二来我实在不愿跟二驴子挤一间房。驴哥打起呼噜跟驴嚎一般，震天动地，以前一起出过外勤，但凡跟他同住一晚，第二天我准熬出一对黑眼圈，根本睡不踏实。
拉扯之间大老李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被他小舅子架进屋里安顿休息。我们三人发动车子，赶回县城宾馆，进门倒头便睡，睡得昏天黑地。
三间客房各住一人，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将近中午。八十块钱一宿的宾馆算不上奢华，胜在干净安静，比乡下住着舒坦太多。醒过来之后，我们在床上懒洋洋躺着，迟迟不愿起身。
我翻出手机，看见一条昨夜十一点多表姐发来的短信，简简单单只有两个字：想你。
昨夜酒喝得太沉，当时全然没有看见。眼下是大白天，贸然回消息多有不妥，表姐有她自己现实里的日子，不能给她招惹麻烦。我心里打定主意，等到傍晚，只回短短的“收到”两个字便够，凡事多替她思量几分。
躺到后半晌，肚子饿得咕咕叫。二驴子也嚷嚷着要填肚子，三人出门寻吃食，找了一家拉面馆，热腾腾吃下几碗拉面，吃完已经下午三点多。
头一晚酒劲还没完全散去，身子发沉，感觉觉没有补够，于是又折返回到宾馆，躺在床上琢磨晚饭吃什么。
浑河市有一片朝鲜族聚居的城区，当地狗肉馆名头响亮，烹制的口味格外正宗，我们心里都惦记着，打算傍晚就过去尝尝。
将近五点，二驴子忽然一副骚包模样站起身。
“走，我先带你们去个地方，完事咱们再吃饭。”
我不由得满心纳闷。
“干啥去？什么地方？”
二驴子吱吱呀呀，话故意不说透，卖起了关子。浑河市本就不算大，顶多算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听说再过几年就要升格，建制比普通县级市还要高上半格。我们顺着道路往前开，车子渐渐往城边方向靠，这一带遍布好几所学校。
我心里忽然一动，艺校的小欣，之前就在这一片念书。
我侧过头看向二驴子：“你该不会是过来找小欣的吧？”
二驴子嘿嘿坏笑，摇了摇头。
“这事功劳可不在我，得归功咱们五哥。”
说着，他朝一旁的五姑娘抬了抬下巴，五姑娘眉梢微微扬起，淡淡一笑，算是默认。
车子径直开到艺术学校大门口，小娟早就站在路边等候。看见车子过来，她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初五哥好，驴哥好。”
就连小娟也跟着旁人喊起驴哥，二驴子听得乐呵呵，半点不在意。
小娟坐上车，伸手指向前方：“接着往前开，前面能看见牌子，浑河卫校。”
车子又行驶不到十分钟，浑河卫校的校门果然出现在眼前。校门口站着两个姑娘，十八九岁，将近二十的年纪，一身简单牛仔裤打扮，青涩里又带着一点少女独有的成熟，脸上没有浓重脂粉，透着一股子干净清纯。
两个姑娘依次弯腰钻进后座。好在浑河这边交警平日里很少查超载，捷达这车皮实抗造，后座原本坐三个人，这下硬生生挤了四个，五姑娘身形瘦小，缩在最后面，勉强也能容下。
我扭头问道：“咱们等下吃狗肉，几位姑娘吃得来吗？”
四个人里面有一位朝鲜族姑娘，几人齐刷刷点头，都说没问题。
按着小娟指路，车子七拐八绕钻进街巷深处，这家狗肉馆藏得很深，外人自己开车过来，根本摸不到地方。是家夫妻老店，早先由老一辈一手创办，炖煮调味的祖传手艺，全部传给了自家大儿子，如今是年轻两口子在经营，女人兼顾收银和收拾厅堂。一踏进门，浓郁醇厚的肉香扑面而来。
考虑还有女孩子在场，我们点了狗排、狗腿、狗脖，又上一锅咕嘟翻滚的狗肉原汤锅。
我试探着询问，问姑娘们想喝饮料还是来点别的。没料到几个人性子敞亮，朝鲜族姑娘直言白酒，说喝啤酒容易胀胃，剩下两位姑娘选择啤酒。看得出来，酒量多少都有些底子，我便吩咐店家搬来几箱啤酒。
啤酒刚摆上桌面，我身旁挨着坐下一个大眼睛小姑娘，模样稚气未脱。我怕记混名字，特意开口确认。
“你叫卢枚对不对？是勋章那枚‘枚’？”
“嗯，卢枚。”她轻轻点头。
另外一个姑娘叫赵蓉蓉，赵蓉蓉挨着二驴子身旁落了座。没料到这几个姑娘性子格外活泼热络。
原来卢枚、赵蓉蓉跟小娟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发小。今晚原本还打算叫上小欣，奈何小欣晚上早有应酬脱不开身，便没能过来。叫来的这两个姑娘都是卫校在读的普通学生，并不是在外应酬周旋的那类人。
酒肉上桌，推杯换盏之间，我跟二驴子都觉得氛围格外松弛，满是学生身上独有的鲜活气息。卢枚是大眼睛瓜子脸，个子高挑，身形匀称，凹凸有致。我心里正暗自打量，身旁的姑娘斜瞥过来一眼。
“初五哥，咱俩喝一杯。”
就在小娟正要举杯跟我碰酒的瞬间，我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响起。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心头瞬间悬紧，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我赶紧伸手从旧勘探队的牛皮翻皮包里掏出手机，来电屏幕赫然跳动着老田队长的名字。
我不敢耽搁，立马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瞬间传来老田急促慌张、压着火气的声音：
“初五！出事了！大事不好！六道沟铜矿那边彻底失联了，古老板带的勘探队一整队人，进矿洞勘探之后，到现在一个都没出来！你马上收拾东西，连夜准备，明天一早以最快速度赶过来！这边情况诡异，矿道彻底封死，谁都摸不透里面状况，就等你过来勘脉救人！”
短短几句话，字字沉重，狠狠砸在我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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