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洪流，山河变色。
万安寨前的低洼河滩，方才还是七百联军列阵厮杀的战场，此刻已然狼藉一片。
浑浊的溪水到处都是，四处散落的泥浆裹着的残刀断矛，横七竖八。
无数溃兵跌坐在泥水中，惊魂未定，浑身湿透，再无半分来时的凶悍气焰。
等到水流缓缓退去，战场胜败已成定局。
万安寨大门打开，凌峰策马而出， 张威、陈武、赵怀紧随其后，带队迅速清场。
投降者就地跪伏，负隅顽抗者当场制服，短短片刻，所有残寇尽数收押。
整片河滩，再无乱兵敢动分毫。
人群最前，周仁浑身泥水，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
他望着满地溃散的部下，眼底只剩彻骨的寒意与无尽的悔恨。
他自以为看透凌峰虚实，以为抓住了万安寨的致命软肋。
可是，如今看来，所谓粮尽民乱、兵弱寨虚，从头到尾都是凌峰精心编织的骗局。
溪流为阵，堰坝为招，一洪破千军。
自己倾尽残余人脉、拼尽所有家底集结的联军，竟连一刀正式厮杀的机会都没有，便土崩瓦解。
凌峰缓步走到周仁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冷冽。
“周仁，你可服气？”
周仁抬头，牙关紧咬，声音沙哑更带着不甘：“我中计了，输在地利，更输在了人谋！”
“乱世争雄，天时地利人心，皆是谋。”
凌峰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
“你为官苛政，压榨海宁百姓。”
“丢官怀怨，勾结匪寇祸乱乡野。”
“屡番寻衅，次次欲置我万安寨于死地。”
“新仇旧恨，罪无可赦。”
凌峰话音落下，手臂一挥指示身后士卒上前，将周仁死死按在地上跪着。
长刀出鞘，寒光刺眼，直指周仁脖颈。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降兵、寨中百姓、流民，此刻尽数屏息凝望。
只需一刀，旧怨尽消，祸首立诛。
可就在刀锋即将落定的刹那！
一道纤细白衣身影，不顾一切冲破人群，快步冲到场中！
“不可！！”
清亮女声骤然响起，穿透死寂战场。
大家循声望去，皆是一怔。
此女，看上去年方十八左右，素衣沾尘，青丝微乱，却眉目清丽、气质温婉。
污浊血腥的河滩之中，她如同不染尘埃的月光，与此刻肃杀的场景对照，显得干净的格格不入。
人群人中有人说道：“她是周仁独女，周雨若”。
有人紧跟着附和：“我在县城流浪的时候，吃过她施的粥，是个乐善好施的女子！”
周雨若，周仁独女。
常年在县城施粥善医，帮扶流离百姓，心性至善至纯，与阴狠偏执的生父周仁，全然是两种极端。
周雨若快步扑到周仁身前，张开单薄双臂，硬生生挡在长刀之前。
她抬头望向凌峰，眼底尽是无奈哀求，恳切与悲悯。
“凌寨主！家父有错，罪该惩戒！”
“他为官贪婪、心胸狭隘、执念成魔，是他一生罪孽。”
“可新安乱世，百姓流离死伤无数，早已苦不堪言。”
“今日河滩血流太多，求你慈悲为怀，莫再造杀孽！”
周仁跪在地上，看着舍身为自己求情的女儿：“雨若！不用求他！我不需他怜悯！”
周雨若没有回头，只死死的望着凌峰，声音微微颤抖：
“凌寨主，我知你正义立身，以安民为本。”
“若你执意行刑，我愿代父受死。”
“以我一命，抵他所有罪责，只求你饶他残命，留世间一分宽厚。”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周仁作恶多端、祸乱一方，既然养育了这么好的女儿。不仅平日里乐善好施，现在竟甘愿舍命替父赎罪。
凌峰微微迟疑，他想起了月来寺门前，玄空大师的教诲。
下山入世，他行侠、征战，见惯贪生怕死、见惯背信弃义、见惯尔虞我诈。却从未见过这般澄澈纯粹、以身赴善的女子。
眼前少女，虽身处贪官之家，但却独守一身清白仁心。
凌峰心底，莫名轻轻一震。
那是历经杀伐铁血后，他第一次生出动容与怜惜。
心动无声，却真实生根。
他凝视周雨若片刻，缓缓指示手下收刀归鞘。
寒芒敛去，杀气尽消。
“我凌峰立身乱世，杀伐诛恶，从不妄杀无辜。”
“你父罪重，死有余辜。”
“但今日，我看在你一片仁心、济世善德的份上，破例留他性命。”
全场屏息，静静聆听。
凌峰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周仁，当众定罪宣判：
“周仁，革除所有名位，剥夺一切私产。”
“免去死罪，活罪难逃。”
“判永久流放南蛮绝境，永世不得踏回新安半步。”
“此生终老南蛮，不得归乡、不得相见亲友，以余生苦寒，赎罪平生恶业。”
判决落下，公正凛然，无人敢反对。
周仁浑身一僵，面如死灰。
流放南蛮，比死更煎熬。
一生权势、执念、怨仇，此刻尽数归零。
可他再无反抗之力，只能咬牙承受。
周雨若长长松出一口气，眼眶微红，躬身对着凌峰深深一拜。
“多谢凌寨主宽宏仁厚。”
她满心感激。
凌峰看向她，语气平和：
“你不必谢我。”
“我饶的不是你父亲，是乱世仅剩的一分纯善。”
“你常年施粥救贫、善医济民，心怀苍生，值得善待。”
周雨若轻声回道：“乱世疾苦，我从小喜欢看病，所以能多救一人，便是一分心安。”
战事落幕，残寇尽数收押处置。
溃兵之中，罪轻者罚劳役屯田，罪恶者严惩处置，章法分明，民心大安。
河滩渐净，风波渐平。
旁人尽数散去，唯有周雨若立在原地。
她看向万安寨，看向无数得以安生的流民百姓，心中做出抉择。
“凌寨主。”
“我不愿返回旧地，沾染过往污浊。”
“我愿留在万安寨，开设医棚，救治伤患、帮扶流民。”
“不求名分，不求酬劳，只求随你身后，济世救人，安抚乱世伤痕。”
凌峰听后，当即点头同意。
“可以。”
自此，乱世英雄，心藏一抹温柔牵挂。
善恶殊途，父女异心。新安大地，自此多了一位济世仁医。
从那时起，万安寨的风，洗尽血腥，多了一分温情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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