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北,测灵台。
十一月的风从灵渊山脊压下来,把广场上数千面测灵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符文已经黯淡得快要看不清了——这是万载灵潮衰退的第十七个年头,连测灵台本身,都开始漏风。
陆沉舟排在队伍里,前面还有二十三个人。
他的衣裳在临渊城陆氏主家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灰蓝的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得笔挺。他站得也笔挺,像一根插在人群里的竹竿,脊背绷得紧紧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撑着他,不许他弯下去。
“陆沉舟。”
执事长老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陆沉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测灵台。
台下数千双眼睛,有一半是看他的。
他是陆氏主家这一代公认的“最该有出息”的人——父亲陆青山曾是临渊城最年轻的筑基修士,母亲柳氏更是从大族嫁入的灵修。虽然陆青山十年前失踪,柳氏也在三年前病故,但主家上下都还记着这份旧情。族里养他,给他最好的资源,等他测灵那日一鸣惊人,好把陆氏的颜面撑起来。
陆沉舟也是这样想的。
他走上台,对着执事长老行了一礼,然后把手按在那块青黑色的测灵石上。
灵石冰凉,像握着一块死铁。
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执事长老的脸色变了。
“无脉。”
两个字砸下来,广场上先是一静,接着像炸了锅。
“无脉?测错了吧?”
“陆青山和柳氏的儿子,怎么会是无脉?”
“连最低等的杂灵脉都没有?这是废脉啊——不,废脉好歹还有一丝灵力,无脉是一点都没有!”
陆沉舟的手还按在灵石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胸口。他忽然想起母亲病重时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沉舟,你要是测出来不是灵脉,也别怕。娘给你留了东西,在……”
后面的话,被咳声吞没了。
“下去吧。”执事长老的声音冷下来,“主家养你十年,到头来是个无脉的废物。陆氏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陆沉舟的手从灵石上慢慢收回来。
台下的人声更大了,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幸灾乐祸。他看见二房的陆沉壁站在人群最前面,嘴角挂着明晃晃的讥诮——那是他这些年在主家最好的“兄弟”,也是每次抢他功课、占他好处最积极的人。
“沉舟啊,”陆沉壁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半条街的人听见,“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怕是要气得活过来。”
人群哄笑。
陆沉舟没有看他。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测灵台。他的背还是直的,走得很慢,像是怕一走快,那口气就会散掉。
当天下午,主家管事来通知他:“你的院子,主家收回去了。祠堂旁边那间柴房,你去住。月例从今日起停发,主家养不起闲人。三日之内,收拾好东西搬走。”
陆沉舟说:“好。”
管事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平静,又补了一句:“你也别怨主家。无脉之人,在这世道,活着都是拖累。你若识相,明日就去城东的矿场报个名,还能混口饭吃。”
陆沉舟又说了声“好”。
那天夜里,陆沉舟把母亲留下的旧木箱从床底拖出来。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旧衣裳,一本泛黄的账册,一把断了的木梳。他一样一样地翻,翻到最后,指尖触到箱底一块凸起。
他用力一撬,箱底夹层弹开。
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断碑。
石碑通体灰黑,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劈下来的一块。碑面上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不像是字,倒像是某种被岁月磨得看不清的痕迹。陆沉舟把断碑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字——
断天经。
他拿着断碑,愣了很久。
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灵渊山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桌上的油灯噗地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
黑暗里,陆沉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新变得有力起来。
他攥紧那块断碑,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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