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书砸在脸上的那一刻，叶辰没躲。
“叶辰，我家小姐说了，灵根测石上连一道纹都不显的废物，配不上柳家二小姐。这门亲事，今日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退了！”
叶家祠堂前的青石板上，一名锦衣小厮扬着下巴，将一卷描金红绸劈头盖脸地甩过来。红绸上朱笔写着“退婚”二字，啪地抽在叶辰脸颊，又轻飘飘落进他怀里。
祠堂大门洞开，三百余口叶家人环立两厢，看着跪在阶前的少年，无人出声，只有此起彼伏的低笑。祖宗牌位高高在上，香烟缭绕，那一张张沉静的木牌，像是也在俯视着这个将要被扫地出门的少年。
“听见了么，叶辰？”主位旁的大长老叶苍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没有半分温度，“昨日灵根大典，测灵石在你掌中一纹不亮，连最差的‘一品杂灵根’都算不上。这是天断你修行路。从今日起，你被逐出叶家旁支，除了名，也不必再姓叶了。”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一纹不显，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见！”
“叶战当年何等天才，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果然娘死爹失踪，根上就不正。”
“还死赖着柳家的婚约，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柳二小姐那是要嫁入城主府做侧妃的人！”
一句句，像淬了冰的钉子，往叶辰身上钉。
他垂着眼，五指在袖中缓缓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讥诮或冷漠的脸，像要把它们一个个刻进骨头里。
八岁那年，父亲叶战出门后再没回来，只留下一句“看好你妹妹”和半块温润的墨玉。母亲早亡，他与妹妹叶玲珑相依为命，在这高墙深院里熬了整整八年。八年来，他吃的是下人剩下的冷饭，穿的是嫡支丢弃的旧衣，族学里的教习拿他当杂役呼来喝去，族中子弟以欺辱他为乐。他全都忍下了，等的就是这场灵根大典——他以为只要测出灵根，就能挺直腰杆，就能护住妹妹。
可测灵石给他的答案，是一片死寂。
“怎么，废物还不服气？”一个锦袍少年排众而出，眉峰高挑，正是叶家嫡子叶峰。他十六岁便已淬体六重，是青阳城有名的天才，此刻踱到叶辰面前，居高临下，“叶辰，念在同族一场，我给你指条明路。出了叶家，去城西码头扛活，凭你这身贱力气，饿不死。至于柳家小姐——”他故意拖长了音，“你多看一眼，都是脏了人家的眼。”
四周哄笑更甚。
叶辰缓缓站了起来。
他生得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可那双眼睛抬起时，却黑沉沉的，深得像口井。他没有看叶峰，而是望向人群前方——那里立着一乘青纱小轿，轿帘低垂，退婚的正主柳嫣然始终没有露面。
“柳小姐。”叶辰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满堂哄笑，“婚约是父辈所定，你要退，我不拦。但我只想问一句——今日你退我，是因我无灵根；若他日我叶辰化龙，你可会后悔？”
轿中沉默了一瞬，随即传出一道冷淡的女声：“废物的梦话，留着扛活时再说吧。”
“好。”叶辰点了点头，竟笑了笑，“那就请柳小姐记住今日这句话。也请在座的诸位，都记住今日。”
他随手将那卷退婚书丢在地上，红绸展开，恰好盖住阶前一滩陈年污痕。
“狂什么狂！”叶峰脸色一沉，抬脚便踹向他小腹，“一个被除族的丧家之犬，也配在祠堂撒野？给我打！打残了拖出去，也算替叶家清理门户！”
几名膀大腰圆的家奴狞笑围上，拳打脚踢。叶辰本就毫无修为，转眼便被打倒在地，额角磕在石阶上，鲜血糊住了视线。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把每一拳落在身上的位置，都默默记在心里。
“哥——！”
一声尖叫撕开人群。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发了疯似的冲进来，单薄的身子扑在叶辰身上，张开双臂死死护住他，小脸煞白却梗着脖子：“别打我哥！要打打我！我哥不是废物！你们才是！”
是叶玲珑。她被两个婆子拦在外头，是咬破了其中一人的手才挣脱出来的，小脸上还带着被推搡的红痕。
“哟，小杂种也出来了。”叶峰冷笑，一把揪住叶玲珑的后领将她掼开，“你哥今天就滚出叶家，你留下，给我做个端茶倒水的丫头，也算废物利用。等过两年长大了，随便指给哪个家奴，也算你有个归处——”
“放开她。”
叶辰趴在地上，鲜血顺着睫毛滴落，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他死死盯着叶峰揪着妹妹的那只手，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今日之辱，我叶辰若有来日，必百倍、千倍奉还。
你们加在我兄妹身上的每一脚、每一句，我都记着。一个，也跑不了。
“拖走！”大长老不耐烦地拂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在他看来，一个废灵根的旁支小子，死在哪个角落，都和死了条狗没什么分别。
家奴们架起叶辰，像拖一条死狗，一路拖出叶家后门，丢上一辆破板车。叶玲珑哭喊着扑上来，被人死死拦住，那声“哥”凄厉地撞在巷墙之间，久久不散。
板车辘辘，不知走了多久，在叶家后山脚下停住。
“家主有令，废人不得留府，也脏了青阳的地。”为首的管家皮笑肉不笑，“后山有口锁龙井，是叶家世世代代封邪的禁地。你这种没根的东西，进去喂了井底的东西，也算最后给叶家积点德。”
叶辰被推搡着往密林深处走。秋风卷着枯叶，前方林木掩映间，露出一口黑黝黝的古井。井口缠绕着锈死的铁链，阴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附近鸟兽绝迹，连虫鸣都听不到一声。
他没有求饶。他很清楚，对这群铁了心要他死的人，求饶只会换来更响的笑。
到了井边，家奴们嫌污了手，只在他后背重重一推——
“去死吧，废物！”
叶辰的身体失去平衡，仰天坠下。耳畔风声呼啸，头顶那方灰蒙蒙的天急速缩小，冰冷的潮气扑面而来。他伸手想抓住井壁，指尖却只刮下一片湿滑的青苔。
完了么？
不。他还没有护住妹妹，还没有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他不能死在这里——
“咚。”
身体重重砸入井底齐腰深的腐水，剧痛之下，叶辰眼前一黑。可就在意识将灭的刹那，他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井底最深处的黑暗里，一点幽幽的黑光，正静静地亮着。
那光不大，只有拳头大小，悬在水面之上，随着他的坠落，轻轻一震——
像一头沉睡了万古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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