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具尸身，叶辰没敢留在院里。
趁夜，他将枯尸扛到后山，丢进了一处他早已看好的废弃矿洞，又用碎石封了洞口。黑风寨是官府挂了号的悍匪，死无对证，掀不起风浪；而那块半枚青铜牙牌，被他贴身藏好——这是他攥在手里、通向幽冥教的第一根线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闭门不出。
白天，他吞下灵石与后山打来的低阶妖兽精血，一遍遍地淬炼肉身；夜里，他便与腹中那尊永远喂不饱的黑鼎较劲。黑纹在他小臂上起了又退、退了又起，他几次在深夜里被那钻心的反噬痛醒，醒来时，总能“听”见鼎腹深处，那道苍老呼吸般的低笑。
他的修为，也在这以命相搏的吞炼中，悄然踏进了淬体五重。
族比这日，天光刚亮，叶府演武场已是人声鼎沸。
叶家三年一度的族比，是族中头等大事。凡三十岁以下子弟，皆可登台，夺魁者不仅能得族中供奉的灵石、功法，更有一个被举荐入青云宗外门的名额——那是整个青阳城所有少年梦寐以求的登天阶梯。
报到处设在演武场入口，一张长案后，坐着负责记名的二房管事叶得财。
叶辰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牵着妹妹，排到了队尾。
“哥，你真要去啊？”叶玲珑仰头，小脸满是担忧，“他们……他们都盼着你出事呢。”
“就是要去。”叶辰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很轻，“玲珑，你记住，这世上的恶，从来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弱。你退一步，他便进一丈；今日你让出一座破院，明日他就敢要你的命。”
“哥不想一辈子躲。哥要让所有踩过我们的人都明白——这兄妹俩，从今往后，碰不得了。”
“玲珑，有些账，躲是躲不掉的。我若一直龟缩在那破院里，他们只会觉得我心虚、好欺，今日来投毒，明日就敢放火烧屋。只有堂堂正正站到最高的那座擂台上，把他们一个个打服了——”
他眸光微沉：“往后，才没人敢动你我兄妹一根指头。”
队伍缓缓前移。前头的子弟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哟，这不是锁龙井都没摔死的‘鬼’么？”
“一个被除了名的丧家之犬，也敢来凑族比的热闹？这报到处，是你能站的地方？”
“人家这是惦记那青云宗的名额呢，哈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砸来。叶辰面色平静，像没听见，牵着妹妹一步步走到长案前。
“管事，报名。”他报上名号，“叶辰。”
叶得财抬起眼皮，见是他，先是一怔，随即皮笑肉不笑地往椅背上一靠，连笔都懒得提：“叶辰？族里名册上，可没这个人。”
“半月前祠堂，三长老当众除了我的名。”叶辰看着他，“可三长老也说了，族比擂台上，自会跟我清算这笔账。怎么，如今我人来了，管事反倒做不了主？”
“你——”叶得财被噎了一下。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阴阳怪气：“哟，我当是谁这么大口气。”
众人回头，只见叶峰在一群嫡支子弟的簇拥下大步而来。他胸前还缠着伤布，脸色微白，可看向叶辰的眼神，怨毒得能滴出水来。半月前那一跪，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他做梦都想在擂台上把场子找回来。
“叶辰，你想报名是吧？”叶峰走到近前，冷笑，“好啊。族比乃全族盛事，总不能拦着人家献丑。叶管事，给他记上。”
叶得财一愣：“大公子，这……他可是被除名的人。”
“除名怎么了？”叶峰盯着叶辰，一字一句，笑容残忍，“擂台上刀剑无眼，他自己找死，难道还拦着？我巴不得他名正言顺地死在台上——也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废物，永远是废物。”
四周一片附和的哄笑。
叶辰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叶峰，你这么盼着我上台，是想再在我面前跪一次？”
“你！”叶峰脸色铁青。
“放心。”叶辰收回目光，对叶得财淡淡道，“名字记上。我既然站来了，就没打算灰头土脸地回去。到时候，咱们台上见。”
叶得财悻悻提笔，在名册最末，落下“叶辰”二字，又阴阳怪气地拖长了音：“记是给你记上了。不过丑话说前头，族比签号都是抽的，刀枪拳脚可不长眼，到时候缺胳膊断腿，甚至把命丢在台上，可别怪族里没提醒过你。”
“不劳费心。”叶辰牵起妹妹，转身走入人群。
他刚一走开，演武场高台上，几名长老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幕。
三长老叶柏端着茶盏，眯眼盯着那道清瘦背影，转头对身侧一人低声道：“周供奉那条废胳膊的仇，还有黑风寨那五个没回来的废物……哼，这小畜生命倒是真硬。”
他身旁，一个面容阴鸷的灰袍老者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三弟，稍安勿躁。他既肯自己站上擂台，便是自投罗网。”
这老者，叶家二长老，叶默。平日里极少露面，专司族中刑杀与对外的脏事，连大长老叶苍都要让他三分。
“抽签时动动手脚。”叶默垂下眼睑，声音轻得像蛇吐信，“把他头一轮，就排给叶魁。”
三长老一怔：“叶魁？那可是淬体六重、外院里手最重的煞星，去年打废过人的！头一轮就让他俩对上……”
“怎么，”叶默抬眼，眸光阴冷，“你心疼了？”
“不、不敢。”三长老干笑，“我只是怕……他若真有几分古怪，连叶魁都栽在他手里——”
“栽了，才好。”叶默端起茶盏，遮住唇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赢得越多，暴露得便越多。何况——”
他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叶府之外、乱葬岗的方向，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有人，比我们更想看清，这尊‘鼎’，究竟醒了几分。”
下方人群里，叶辰似有所觉，霍然抬头，墨色左眼直直望向高台。
四目在半空一触即分。叶默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而叶辰握着签号的手，已缓缓收紧。
他抽到的，是一张被人动过手脚的死签。
而签上那个名字的主人，正站在演武场最阴暗的角落，咧开嘴，朝他露出一个嗜血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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