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煎上了。
丁叶坐在抢救室角落的凳子上,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砂锅。生附子要先煎,他特地交代了煎药房:两小时,少一分钟都不行。猪胆汁是现找的,药房没有,刘主任让人从附近菜市场弄了一小碗鲜猪胆,现破现取。干姜、炙甘草、人参,都是寻常药材,药房库存充足。
但抢救室里的气氛一点都不寻常。
梁国栋站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被护士提醒了三次“这里不能吸烟”才掐灭。他看丁叶的眼神,三分期待,七分审视。一个穿病号服的年轻人,后脑勺贴着纱布,面色苍白,坐在那里像是随时会晕倒,却口口声声说他能救活一个被中医科主任判了“痰热壅肺”的九旬老人。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日子里,梁国栋都会把对方当成疯子赶出去。
但今天,他没有别的选择。京都的专家还在飞机上,中医科的张主任已经不敢再开方了,西医的手段用到了极限,老爷子的心率还是一点一点往下掉。刚才那个电话打给省保健局,对面沉默了很久,只回了一句“做好最坏的准备”。
梁国栋攥了攥拳头。副秘书长也好,书记的儿子也好,在死神面前,什么身份都不管用。
“小丁医生。”他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实话。我爸这个情况,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丁叶抬起头。他一直在用“望气”观察梁老的变化。那团灰黑色的浊气还在,但比起刚进来时,蔓延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那层鲜红的“假热”之气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像是紧绷到极致的东西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梁秘书长,”他说,“令尊的脉,刚才我搭过了。浮大无根,重按几无。面红如妆,烦躁不安。再加上之前用了大量石膏苦寒药——”
他顿了顿,直视梁国栋的眼睛。
“——中医科的诊断,方向反了。”
梁国栋的脸色很难看。中医科张主任是省里名医,享受国务院津贴的专家,行医四十年,怎么可能连寒热都辨错?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咬着牙问:“怎么说?”
“面红、烦躁,看着像热证,但实际上是阴寒内盛,把体内仅存的阳气逼到了体表。就像——”丁叶想了想,找了个比喻,“就像一支蜡烛,火焰被压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反而烧得最亮。那层‘亮’,是假象。底下全是寒。”
“所以之前越喝药越重?”
“寒上加寒。”丁叶说,“石膏六十克,那是治壮热大汗的方子。用在阳虚欲脱的老人身上,等于往快灭的炭火上浇冰水。”
梁国栋沉默了。他不懂中医,但这些道理他能听懂。更关键的是,张主任开药后,老爷子确实从嗜睡变成了昏迷。这是事实,谁也没法否认。
“你开的这个药,”梁国栋问,“跟张主任的,有什么区别?”
“附子是君药。”丁叶说,“回阳救逆,专门救阳气暴脱的病人。干姜温中散寒,炙甘草调和诸药,人参大补元气。猪胆汁引阳入阴,防止药力被寒气格拒吐出来。整个方子,一个寒药都没有,全是温阳的路子。”
梁国栋深吸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父亲。九十岁的老人躺在那里,呼吸急促,面色潮红,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诡异的“热”包裹着。但摸他的手,冰凉。
脚也是冰凉的。
梁国栋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昨天他握着老爷子的手,觉得冷,当时还以为是空调开大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是阳气在从四肢末梢往体内退。中医怎么说来着?四肢厥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我等你的药。”
四十分钟后,药煎好了。深褐色的药液过滤出来,约莫两百毫升,温而不烫。护士用注射器抽了,一点一点从鼻饲管推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心电监护。
丁叶没有盯监护,他用的是“望气”。他看到药力进入梁老胃中的瞬间,那团灰黑色的浊气猛地翻涌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紧接着,那股“假热”的鲜红之气开始剧烈颤动,似乎想要抵抗。
但药力没有停。附子的大热之气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锥,硬生生凿开了灰黑之气的防线。干姜紧随其后,温通之力沿着中焦一路向下,驱散盘踞在脾胃的寒气。人参在背后托底,把即将溃散的元气牢牢稳住。
三股力量汇合,向心口那团微弱的青气涌去。
然后丁叶看见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团青气猛地一亮。像是风中残烛被罩上了灯罩,摇曳的火苗忽然稳住了,而且开始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明亮起来。
“动了!”一个护士喊出声。
心电监护上,原本紊乱的波形开始变得规律,心率从四十几慢慢往上爬,五十,五十五,六十。血压的读数也在跳,七十,七十五,八十。
“瞳孔有反应了!”另一个护士说。
梁国栋冲到床边。他看到父亲的眼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动了。老人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爸?”梁国栋喊了一声。
老人没有睁眼。但呼吸明显平稳了,急促的喘息变成了深长而缓慢的呼吸。面部的潮红开始消退,嘴唇的紫色也在一点点变浅。
丁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成了。四逆汤的药力把阳气拉回来了,戴阳证的“假热”正在被寒药的温阳之力驱散,那些被逼到体表的阳气正在回归。
“继续观察。”他站起来,后脑勺一阵眩晕,扶着墙稳住身形,“一个小时后如果脉搏再稳一点,今晚再进一剂。明天早上,改用附子理中汤加减。”
刘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他看着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又看看丁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你先休息。”
丁叶点了点头。他确实撑不住了。从醒来后,他用了两次“望气”,加上身体本来就没恢复,此刻双腿发软,视线模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张姐过来搀他,他几乎是被人架着回了观察室。
躺下之后,他闭上眼,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但黑暗里,有光。
扁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汝之‘望气’,已用两次。切记,每用一次,折寿三日。若一日之内用满三次——”
声音顿了顿。
“——则神魂俱灭。”
丁叶猛地睁开眼。他想坐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心跳加速,冷汗瞬间湿透了病号服。折寿三日。每次用“望气”看一个人,少活三天。今天他已经用了两次。如果再来一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喘着粗气,慢慢平复心跳。还好,今天不会再有病人了。明天,后天,他必须控制。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再用“望气”。
正想着,观察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丁叶看清来人,瞳孔猛地一缩。
是梁国栋。
但让他惊骇的,是梁国栋脸上那种表情。作为省委副秘书长,梁国栋刚才在抢救室里一直保持着克制和冷静,哪怕是最焦灼的时候,也没有失态。但此刻,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的、近乎疯狂的神色。
“小丁医生。”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告诉我实话——”
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你刚才给我爸用的药里,有没有……有没有一味叫‘龙血竭’的东西?”
丁叶愣住了。龙血竭?通脉四逆汤加猪胆汁,一共五味药,没有人参的话只有四味,哪来的龙血竭?
“没有。”他说,“为什么这么问?”
梁国栋的手在发抖。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丁叶面前。
那是梁老刚才的化验单。丁叶一眼扫过去,没看懂。他不是西医出身,化验单上的指标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但梁国栋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指标上。
“我爸的血型,”梁国栋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RH阴性。全球稀有血型,熊猫血。这你知道吧?”
丁叶点头。
“但刚才护士重新采血复核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梁国栋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我爸的血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从来没在人类血液中检测到过的物质。”
他把手机往丁叶面前又递近了一点。
“检验科的人说,这种物质的分子结构,和古籍里记载的‘龙血竭’——就是传说中真龙之血凝结而成的药引——一模一样。”
丁叶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凝神看向梁国栋。但他忍住了。不能再用“望气”,再用一次就完了。
“梁秘书长,”他尽量让声音平稳,“龙血竭是人血竭的别名,是棕榈科植物麒麟竭的树脂,跟真龙没关系。古籍里的说法是附会——”
“不是。”梁国栋打断他,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检验科的人说,他们查了所有数据库,没有匹配。这种物质,地球上已知生物都不产生。”
观察室里安静得可怕。
丁叶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给梁老开方的时候,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扁鹊的传承里,似乎有一段关于“龙血”的模糊记忆。但他当时太着急了,没有细想。
难道说——梁老体内本来就有这种物质?
还是说——是他的药激活了什么?
“小丁医生。”梁国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丁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刘主任冲进来,脸上的表情比梁国栋还要难看。
“丁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有人要见你。现在。人在楼下。”
“谁?”
刘主任咽了口唾沫。他看了看梁国栋,又看了看丁叶,最终吐出两个字。
“老周。”
丁叶不知道老周是谁。但他看到梁国栋的脸色变了。一个省委副秘书长,听到一个名字,竟然露出了比刚才看到化验单时还要震惊的表情。
“他……他怎么来了?”梁国栋的声音有些失态。
刘主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丁叶,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丁叶,”他说,“老周说,他等这个名字,等了四十年了。”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雷声隐隐传来,像是天边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丁叶慢慢坐直了身体。后脑勺的伤口在突突地跳着疼,身体的虚弱感还在,但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他躲不掉了。
“让他上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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