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在候场区的塑料椅上坐了四十分钟,掌心的汗洇湿了号码牌。
牌面印着「男嘉宾 07 号」,数字用模板刷上去,边缘留着一道没裁净的毛刺。他拇指按上去,毛边硌进指腹的纹路,他没松手,反而攥紧了些。汗把牌面那层薄墨晕开一点,07 底下洇出一小片灰。
候场区在演播厅侧后方,一道半透隔离帘把这儿和主舞台隔开。帘缝漏出主舞台的光,一道一道扫过沈牧的膝头。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味和场外咖啡机飘来的焦香,两种气味搅在一起,闻久了发闷。
他左边坐着三号男嘉宾,那人举着手机前置镜头反复拨刘海,把领口扯开半寸,露出里面 logo 明显的 T 恤,拨一下对着屏幕眯眼瞧一下,像在确认每根头发都归位。右边是六号,连锁餐饮的小老板,正把一份合约样的东西往包里塞,鼓囊囊的包拉链卡在半道,他拽了两下才合上,拉链头撞在金属扣上,叮一声。
一个场务抱着名单走过来,指尖在名单上点着,念名字像点菜:「三号,上场。六号,准备。」念到沈牧时,她抬头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在他旧夹克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低头在名单上画了个勾。
候场区另一头坐着一号到六号里还没上场的几个,有人对着手机练自我介绍,有人低头刷自己资料卡上的弹幕,有人闭眼仰着脖子,手在膝头一下下敲,像给自己打拍子。天花板排风扇嗡嗡转,把咖啡味和消毒水味搅得更匀,匀成一团说不清的味道,糊在鼻腔里。
沈牧把号码牌翻过来,背面印着节目logo和一行小字「真诚交友,拒绝炒作」。那行小字被他拇指摩挲过,logo 边角起了卷。他想起报名时填那张表,职业栏写「行政」,月收入写「面议」,后来节目组打电话来,说「面议」不行,得填实数,他才改成了四千二。
电话那头的人当时还问了一句「有没有什么才艺或者话题点」,他说没有。对方沉默两秒,说「没关系,我们也需要普通人」,语气松快,像终于收到一件一直缺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那句话什么意思。海选那天,一个戴棒球帽的编导把他领到走廊尽头,让他对着手机镜头讲三十秒自我介绍。他讲完,编导没说话,低头在平板上划两下,抬头时笑了一下:「挺好的,你这种最真实。」平板上那一页,他隔着角度瞥见半行字,写的是「对照组·素人·反差强」。
他当时没懂「对照组」是跟谁对照。现在懂了:三号有车有房年薪三十万,六号连锁餐饮老板,他夹在中间,负责让前两位的数字显得更体面。
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嗡一声启动了加热,红灯亮起又灭掉。他记得那个声音,和现在候场区这台一模一样。
工作人员一个个喊人上台。沈牧隔着帘缝看见大屏弹出三号的资料:「有车有房·年薪三十万」。女嘉宾区立刻递出两束相亲花,红玫瑰配满天星,玻璃纸在灯下反着光。六号是连锁餐饮老板,五个姑娘里三个把花攥在手里,其中一个还把花转了个圈,像在显摆自己抢到了。
场务掀开帘子一条缝:「07 号,准备了。」
场务蹲下来,把耳麦夹到他领口。线头扫过锁骨,凉的。场务手指在他肩窝按了一下,示意他坐直,又顺手把领口那点褶子捋平,动作熟练得像在摆一件道具。
沈牧站起来,往主舞台走。塑料椅腿在地面拖出一声尖响。
头顶那盏灯瓦数很足。光柱把他圈在场地正中一把折叠椅上,周围三米以外沉进黑里。观众席的声浪从黑里涌过来,像隔着一层水。他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鞋,右脚鞋尖磨白了一块,在聚光灯下格外显眼。
身后大屏亮了。
卡片从左往右一项项弹出来,字都很大,方便后排观众和直播间弹幕看清楚:
【姓名】沈牧【年龄】二十六【房产】无【座驾】无【月收入】四千二【标签】普通上班族·母胎单身
那行「母胎单身」在屏幕上多停两秒,节目组故意留阵,给观众当笑点。
台下有人笑出声,笑声从黑里荡开,分不清几个人。
沈牧坐回椅子。椅面薄,硬塑料棱角顶住后背第三节脊椎,他换了个姿势,棱角换到第四节,还是硌。旧夹克后背让椅棱压出一道印子。
女嘉宾区的灯也亮了。七把椅子排成一排,坐着的姑娘一个比一个亮眼。轮到做选择的那位,节目组把聚光灯切到最左边那盏。
叶蓝。二十五岁,本地美妆品牌合伙人,直播间粉丝三百万。她今晚穿银灰亮片裙,裙摆扫过椅面,亮片在光下炸开一片碎光。左手腕一只方表,秒针走动带一点极细的咔声,沈牧在收音麦里能听见。
她拿起资料卡,扫一眼,嘴角先动了一下。
「沈牧,」主持人把话筒递近。主持人姓贺,台本印着「贺斌」,观众爱叫他「老贺」,「叶蓝想先问你个问题,介不介意?」
「问吧。」沈牧说。
叶蓝把卡片往桌上一扣,指尖敲了敲「月收入 四千二」那行。「四千二,在这座城,租个像样单间都不够吧?」
观众席又有人笑。
「够租。」沈牧说,「我租的就是单间。」
「车呢?房呢?」叶蓝往后靠进椅背,亮片随动作晃,「都没有,你今天来这节目,相亲还是体验生活?」
这句话落下去,台下「哗」地涌起一片低语。举灯牌的观众里,前排穿黄 T 恤的男生把牌子翻过来,背面写着「下头」二字,举高了。旁边几个人跟着翻,一片「下头」牌竖起来,像突然长出的麦苗。
坐在叶蓝右手边的周琪开口了。周琪穿酒红吊带裙,胸前别着节目组的麦,把玩桌上笔:「沈牧,我好奇,你二十六母胎单身,是没遇到合适的,还是压根没人要?」
「压根没人要」五个字她咬得轻,收音麦却收了进去。前排观众「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女嘉宾区最边上那个穿蓝裙的郑雯也笑了,拿手里的花遮了遮嘴,肩膀一耸一耸:「咱这行找对象都不容易,可四千二……姐们儿,你这诚意搁哪儿啊?」
叶蓝把玩着那张卡片,抬眼扫向主持人:「老贺,我看他也不是坏人,就是条件摆这儿了。咱节目是不是也该给这种嘉宾提个醒,别让姑娘们浪费感情?」
主持人贺斌把台本翻过一页,那页印着「柔和处理·不引战」几个字,他笔尖点了点,抬眼冲镜头笑:「叶蓝说得实在。沈牧,咱节目宗旨是奔着成来的,你这边情况,观众都看见了,咱慢慢来,别急。」
直播间弹幕在这时刷起一排「心疼叶蓝」「这男的保重」,导播挑了几行切进展厅上方滚动条,绿底白字,慢慢滚过去。前排黄T恤男生把「下头」牌又举高半寸,旁边有人拿手机拍沈牧,快门声在安静里「咔」地响了一声。
沈牧的拇指按在号码牌毛刺上,那点毛边抵着指腹,他没觉疼,只觉指尖一阵阵发木。
主持人贺斌低头,把台本边角折了折:「沈牧,咱们节目讲究真诚。硬件是一方面,人品性格这些软实力,慢慢看,不急。」他抬眼冲镜头笑了笑,那笑给观众看,落回沈牧脸上时,嘴角压平半寸。
会场那头导播间亮着一排监控屏,玻璃反光里导播戴着耳机,手指在推子上点一下。沈牧耳麦里那丝电流清晰半秒,导播给主持人递词:「老贺,给他个特写,怂样留着剪花絮。」
三号机位镜头推到沈牧脸上。大屏角落预览框里,他的脸占满格,鼻翼边一颗小痣放大成黑豆。导播在耳机里压着嗓子说「拉近,停他眼睛」。
沈牧没接周琪的话。他抬手摸左脸颊,灯光烤一阵,那块皮比右边烫,指腹按上去,热度从指尖传回来。他放手,号码牌还攥在另一只手里,毛刺把指腹压出一道浅白印,印子边缘慢慢泛红。
场务从侧台端来一瓶水,瓶身凝着水珠,递到他手边:「07 号,喝口水?」沈牧摇头。场务把水搁桌角,瓶底在桌面印出一小圈湿,水珠顺瓶身滑下,汇进湿痕。
沈牧把号码牌换到另一只手。掌心那道汗印转到牌面,油墨让汗泡得发软,07 的两个数字边缘洇开,像要化在手里。他攥了攥,塑料牌硌着掌骨,硌出一道白印,白印慢慢回血,变回肉色。
头顶那盏灯烤了他一阵,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汗淌到眉骨,他没抬手擦,由着它往太阳穴滑。灯光把他的影子压成一团,投在脚下地砖上,缩在椅腿旁边。
侧台一个举杆的摄像往后退半步,杆子扫过吊架,吊架上灯晃一下,沈牧脸上那片光跟着抖了抖。导播在耳机里说句「别动杆」,声音闷闷的,那一丝电流盖过半句。
举手机直播的女生把镜头从沈牧脸移到他手里的号码牌,又移回他脸,弹幕刷太快,只看见一片白光。前排那对情侣,男生戳女生肩膀,女生凑近他耳边说句什么,两人一起往沈牧这边看,目光没恶意,只是好奇,像看一只不太一样的动物。后排一个摇扇子的老太太停了扇子,眯眼打量台上的沈牧,扇柄在膝头敲了敲。
桌中央摆着一束节目组备的相亲花,红玫瑰配满天星,包着玻璃纸。每位女嘉宾做选择时,会把花递给留下来的人。
叶蓝没看那束花。她伸手捏住花茎上的玻璃纸,手腕一甩,整束花划道弧线,落进脚边垃圾桶。玻璃纸撞桶壁,发出塑料特有的闷响。
「这花我留着也没用。」她说。
垃圾桶口卡着半张揉皱的节目单。花茎斜插桶沿,玫瑰的花头垂下来,正对沈牧这边。花瓣沾了一点桶沿的灰。
沈牧盯着那朵垂下的玫瑰。灯光烤着左脸,热得发烫,右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凉的。他喉头动了动,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话。
那束花斜在桶里的样子,比丢的动作慢半拍才落到沈牧眼里。玫瑰的花瓣蹭上桶沿一圈灰白,灰是保洁上午擦过剩下的,湿巾没拧干,留了印。
女嘉宾区第三把椅子上的郑雯偏过头,跟旁边的周琪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在麦外,只看见嘴型。周琪听完笑,笑着笑着抬手挡一下镜头,那束手又放下。她们没再看垃圾桶,也没再看沈牧。
三号男嘉宾早从台上下来,路过候场区时瞥一眼帘缝,脚步没停,鞋底在地面蹭出一声短响。六号还在候场区坐着,把那份合约又从包里抽出来,翻到中间一页,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像在算什么。
导播间里,导播把这束花落桶的画面回放到第三遍。他把推子推上去,大屏角落的预览框里,垃圾桶口的花头占满半格。他扯下一边耳机,扭头对导播间里说了句:「留着,这帧进正片。」
导播右边那排监控屏里,有一格一直黑着,屏幕下方贴的标签写着「VIP 观察席」。那一格黑屏右下角有个极小的红点,亮着,不闪。
沈牧不知道那一格。他只看得见桶沿那朵花,和花上那点灰。
「下头」牌又多几块。黄 T 恤男生把牌子举过头顶左右晃,后排镜头全拍到。他旁边扎马尾的女生举手机直播,镜头对准沈牧,弹幕刷过一整屏看不清的字。
主持人贺斌等的就是这个。「好,看来叶蓝选择很明确。」他翻一页台本,纸张哗啦响,「那我们请下一位——」
「等等。」
沈牧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声音不大,收音麦里很清。
全场静半秒。
主持人抬眼:「沈牧,你有话要说?」
沈牧张张嘴。他想说什么?想说四千二不丢人,无房无车不是罪,想说节目组把他的资料卡做成笑话播给三百万人看时,有没有问过他一句。想说三号码头那两束花、六号手里攥着的三朵,凭什么到他这儿成了一桶垃圾。
这些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利索。
他喉咙里那句话滚到舌尖,又咽回去。他看一眼大屏上自己的资料卡,「无」「无」「四千二」三个词并排戳在那儿,像三颗钉。他张张嘴,声带动了动,没出声。
台下有人轻轻「啧」一声,那声不大,从黑里飘过来,落进他耳里却很重。前排黄T恤男生把「下头」牌左右晃了晃,牌角磕到前排椅背,啪嗒一响。
叶蓝对着小镜补完最后一笔口红,慢条斯理把镜子收回手包。镜面合上前那一瞬,正好映出沈牧张着嘴、半句话卡在嗓子眼的模样。她看见了,没收镜子,又翻开看了两眼,像在验收一件办妥的事。
沈牧的椅腿又在地板上蹭一下。尖响。
他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亮了。
不是头顶的灯。更近,贴着他眼球浮起一层光。半透明金色边框,四角带圆角,悬浮视野正中央,像有人拿投影仪打在视网膜上。边框边缘一圈极细流光,顺时针缓缓转,像表盘秒针拖出的虚影。
框里浮出三行字,字从虚到实慢慢凝出来,先淡金轮廓,再填进笔画:
【神级选择系统·激活】
【A:忍气吞声,结束今晚录制,保全颜面(奖励:无)】
【B:当场拆台,揭叶蓝直播间刷量旧事(奖励:F阶异能种子×1,代价:与叶蓝及背后资源结仇)】
【C:惊艳反击,用一场所有人闭嘴的方式翻盘(奖励:F阶·强化系异能种子×1,代价:从此站在聚光灯正中央,再无退路)】
字底下一圈细密刻度,顺时针转,像秒表。刻度走得慢,每过一格,金框边缘亮一下。
沈牧眨了眼。金框没消失。
他抬手揉揉眼。金框随视线微微偏移,稳稳停视野中央,像长在他眼球上。他偏头,金框也偏;他低头,金框落进视野下沿,像贴在玻璃上的贴纸。
台下有人喊:「07 号说话啊!」
主持人打圆场那句「咱们稍等」尾音还吊半空。叶蓝把小镜收进手包,手搭在包扣上,没按下去——她也在等,等他把那半句卡死的话吐出来,或者咽回去。
沈牧的拇指又碰到号码牌毛刺。这一次他没松手。
金框里三行字安静悬着,倒计时环一格一格走。
他还不知道该选哪个。
而全场,都在等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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