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录完,沈牧从侧门往外走。
他把那束花夹在腋下。玻璃纸一路窸窣,走过通道时蹭到墙,蹭出一道细响。
走廊是后台通道,墙皮下半截刷成深灰,上半截白,白的那截有几道黑色鞋印,是搬道具的人踢上去的。顶灯隔三盏坏一盏,亮的那几盏亮度不一,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截断,走一步断一次。
化妆间的门半开着,里头两个姑娘正卸妆,其中一个对着镜子把假睫毛一根根撕下来,撕到第三根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撕。
更衣室门口堆着三个道具箱,箱面贴的标签写着「第二期·和解环节备用」。他把那行字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走廊尽头那扇消防门,被人从外面顶住了。
门缝底下漏进一缕烟,是廉价薄荷爆珠的味,甜得发腻,混着走廊里原本那股塑胶地板的味,闻久了往喉咙里钻。门缝还漏进一线光,光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的亮,亮里有个人影在动——影子小幅度地晃,是人在原地来回挪步。
沈牧把腋下的花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
三个穿黑 T 恤的男人堵在门口。领头剃寸头,左耳一个银钉,手里转一支打火机,盖子开合,啪嗒啪嗒。打火机金属盖反着走廊顶灯的光,一下一下,打在他手背。另两个靠墙,一个嚼口香糖,腮帮一鼓一鼓,一个低头刷手机,屏幕蓝光映在下巴。
「沈牧?」寸头男人把打火机一合,盖子扣上的声音很脆,「蓝姐让我们接你聊聊。跟我们走一趟?」
沈牧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眉心那粒金点亮一下,金框浮起:
【神级选择系统·触发】
【A:跟他们走,避免冲突(奖励:无,代价:沦为谈资,林晚筹码+1)】
【B:硬刚,凭强化系体力直接放倒三人(奖励:F阶进度+20,代价:留案底风险,节目形象受损)】
【C:不战而屈,用一句话让他们自己退(奖励:精神系进度+15,附「气场压制」初体验;代价:彻底得罪寸头身后的人)】
沈牧选了 C。
「叮。」眉心凉。
他停在离三人两步远的地方,没抬手没退后。他只看着寸头男人转打火机的手。
精神系种子在脑子里轻轻一振。那一瞬,他「看」到寸头男人转打火机的节奏乱了半拍——对方其实没接「动粗」死命令,蓝姐只说「聊聊」。寸头点烟时手指抖一下,是等太久、又不确定要不要真动手的那种抖;他眼神往走廊尽头瞄两次,像等什么人过来接应,或等一个能让他收手的信号。
那振只持续一息。一息里,他「看」到的不只是打火机的节奏。
他看见寸头男人左手袖口往上撸了一截,腕上一道浅疤,边缘还红,是干活时磕在什么带棱角铁器上的新伤;黑 T 恤下摆那块洗不掉的油渍,长条带弧,正好是修车行升降机底座的形状;鞋边沾着白灰,工地腻子粉的灰,不是街上的。
修车行的油、工地的灰、新磕的疤,凑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不是谁养的打手。这是今天下午临时凑来的,三个人各有各的活,各自放下手上的事赶过来,为的是一笔说好了的辛苦费。
而辛苦费还没给。
沈牧把这些收回来。他没说「我看出来了」,他只把站姿换了一下——脚跟落地,重心往下压半寸,肩膀松下来。松肩膀这个动作,对方看得懂:不是要动手,是不怕动手。
「蓝姐是叶蓝,还是林晚?」沈牧问。
寸头男人转打火机的手停了。「你管谁——」
「你接的活是『聊聊』,不是『带走』。」沈牧把语速放平,每个字落在对方停顿的缝里,「你真把我带走,蓝姐那边没法交代,你超了权。你不动手,我转身走,你回去复命说人没见着,两边都不亏。你选哪个?」
打火机「啪」地合上。寸头男人盯他两秒,把烟头弹进垃圾桶,桶里一声轻响。「算你走运。滚吧。」
侧门让开一条缝。沈牧侧身出去,身后那几句低骂防火门隔断,只剩一点闷闷的嗡。
手机这时震了。不是通讯录里的号码,一条短信,发信人一串账号,内容只有一行:「沈先生,网上稿子我们看到了,有人出钱买你『软饭男』人设,链接发您邮箱,建议自查。」
沈牧点开链接。一篇挂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相亲节目单手举水桶那男的,其实靠前女友养的软饭王》,文里把林晚替他妈垫医药费写成「长期包养」,把他上节目说成「蹭前任流量」。帖里配几张模糊聊天截图,像素低得看不清字。楼里两百多条回复,大半在骂,少数几个问证据,淹在前面。有人贴出他旧照,配文「这长相也配被包养?」,下面跟一排笑哭的表情。
沈牧没往下翻到底,他把页面拖回最上面,点开那两百多条回复里的前十条。
第一条:「穷成这样还好意思上节目」。点进去看账号,注册三天,零发帖,零关注,只在这栋楼里出现过两次,两次发的内容一字不差,只隔了十七分钟。
第二条差不多。第五条、第六条也一样。
到第九条,是个本地老号,头像是只猫,写着「我就住城东,那家医院我熟,一年前就改成私立了,收费章早换了」。这条下面有三十几个赞,也被骂声埋着。
沈牧继续往下拖。拖到第四十条左右,他停在一串回复上——这串回复的账号,注册时间横跨八个月,头像各不相同,发的句子长短不一,看着像真人。可它们的发帖时间间隔是规律的:每六分钟一条,误差不超过二十秒,连续十一条。
真人不这么发帖。真人有手上的事,有要走的路,有放下手机的空档。
他把手机屏幕按熄,又点亮,重新看一遍那十一个时间点。这回他不是在看,是在「数」——那些间隔像节拍器一样撞进他眼睛,撞得清清楚楚。六分钟,六分钟,六分钟。
眉心那粒金点热了一下,不是凉,是温的,像有人拿指腹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
金框浮起来。
【检测到外部舆论攻击】【可选:放任 / 自证 / 借势反打】【建议:C系已亮,可借「精神系·信息辨伪」初步识别水军账号特征】
沈牧没立刻选。他把手机揣回兜,继续往外走。走廊声控灯在他脚步声里一盏盏亮,又一盏盏暗,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灰漆。
走出侧门时,外面天已经黑透,路灯把停车场的地面照成一块一块的黄,黄与黄之间是黑。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带着白天的余温,吹在他脸上,比录影棚里的灯烤舒服。
玻璃纸在风里响了一下,他把花夹回腋下。
他没回。他把这条也存进通讯录,备注只写了两个字:「未知」。
备注写「未知」,是因为这号码他猜不到主人。可对方连他上的是哪档节目、得罪的是谁、邮箱是哪一个,全清楚。清楚到这份上的陌生人,比堵门的那三个更让他多留一个心眼。
停车场出口,节目组制片人老周堵那儿。老周穿件皱巴巴 polo 衫,领口松垮,手里攥对讲机,看见沈牧迎上来,对讲机天线戳在小肚子上。
「沈牧,咱俩得谈谈。」老周把对讲机往腰间一别,别扣没扣好,天线歪着,「你今天这一出,节目火了,可林晚那边打电话,说冠名要重新谈。她要我们剪掉你反驳她的那段,不然下期赞助款不到位。」
他顿顿,目光往沈牧身后扫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我也有难处。你配合剪,我给你留个好镜头,下期还请你。你不配合……」他没说完,把对讲机又攥紧,指节绷出青筋。
别扣没扣上,东西总没放稳当,是催过款的人才有的毛病。沈牧也看清他眼底那点算计:这人想拿林晚压他,顺手把自己撇干净,万一出事,推到「节目流程」头上就行。
「周制片,」沈牧说,「剪掉那段,节目变林晚单方面羞辱我,观众不傻,弹幕反着刷。你要赞助款,我可不想被剪成软饭男。咱俩目标,其实不冲突。」
老周愣下,攥对讲机的手松半分。
「你把完整版播出去,」沈牧说,「林晚那边我跟她谈。她要重新谈冠名,让她找我。」
老周咽口唾沫,没接话,天线在他肚子上戳一下。
停车场另一头,一辆黑色轿车按一声笛,短促,两声。
老周没走远,站在原地又把对讲机举起来,对着说了两句,声音压着,听不清内容。说完他把对讲机别回腰上,这回别扣扣好了,天线还是歪的。他没再回头看沈牧。
沈牧继续往停车场里走。车位停了七成,剩下那三成空着的,恰好在靠墙那一排,灯光照不到,黑得整齐。
他把那束花搁在引擎盖上,腾出手来点烟——他不会抽烟,只是把手伸进空口袋里掏了一下,又空着拿出来。
远处一排车的中间,一盏车灯亮了,没打远光,只亮着示宽灯,两道细黄,静静停在那儿。
车窗降下,苏清雪侧脸看他。她穿米白风衣,头发松松挽着,耳侧落下一缕,车窗灌进来的风掀起一点。手里夹一张烫金名片,名片边角在车顶灯下反着细碎的金。
「沈牧?」她声音不大,空旷停车场里很清楚,「我是苏清雪。刚才在 VIP 观察席看完全程。」
沈牧没立刻接话。他先把这辆车的牌照扫了一眼,又把车后座看了一眼——后座空着,座椅上放着一个深色公文包,包带朝着里侧,是有人刚放下的习惯。驾驶座上是个司机,四十来岁,握方向盘的双手没离开,从后视镜里看过他两回。
他把花从腋下腾出来,才往车窗那边走两步。
「我看你刚才没走。」
「我等你走。」苏清雪说,「我怕你走错门。」
这话她说得平,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她把名片从车窗递出,指尖涂透明甲油,没修饰。「我家做点资源对接生意。你今天这两下,比很多我见过的所谓精英有意思。有空来我公司坐坐?」
沈牧接过名片。烫金边缘刮过指腹,凉的,上面印一行小字和一个地址,墨凹下去,那种烫印凸字,指尖能摸出笔画起伏。
他还没开口,眉心那粒金点忽然颤一下。不是「叮」,极轻一声像耳语的气音,直接贴着他意识响起来——
「宿主。」
那声音分不清男女,很淡,像隔一层纱,又像贴着耳廓内侧说话。
「我是零,神级选择系统的精灵。你刚才选的每一步,我都看着。」
沈牧指尖顿在名片边。名片在指间停住,没翻。
那声音继续:「你以为系统是天上掉下来的?它的来源,比你想象深。卷一才刚开头,别太快相信自己看清了棋盘。」
沈牧站在原地没动。他想问一句「你是谁造的」,可那声音没给他开口的缝——它不像说话,更像一段已经录好的东西被放进他脑子里,从头播到尾,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等他回应的意思。
他想试试在心里问一句。他刚把那句问话在脑子里起头,那声音就停了半息,然后接着往下走,像听见了,又像不打算回答。
「你的每一次选择,都有人看着。包括现在。」
这句话说完,声音散了,像风卷走的一缕烟。
沈牧低头看脚下——地面是水泥的,有一道裂纹从他鞋尖前面横过去,裂纹里卡着半张糖纸,糖纸是红的。
他看见那半张糖纸,才确认自己还在这儿,耳朵里这段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
金点沉回视野角落,安静悬着,比刚才重一分。
苏清雪还在等他回话。她没看见他眉心异样,只看见他捏着名片出神,风把她耳侧那缕头发又吹起,扫过脸颊。
「名片你收着,」她说,把车窗往上升一点,风隔在外头,「我等你的电话。」
车窗升上,黑色轿车拐出停车场,尾灯在两排车之间划出两道红,慢慢远了。
沈牧站原地,名片在指间转半圈。凸印地址蹭过指腹,凉的。
他想起林晚那句「没好下场」,想起老周攥紧的对讲机,想起短信里出钱买他人设的人,想起论坛那两百多条骂。
还有那个叫「零」的声音。
这场局有多大,他心里没数。可局里已经给他留了座,他坐下了,坐下就不打算再起来。
那束花还搁在引擎盖上。他走回去拿,玻璃纸被夜风吹得贴在花茎上,发出一层一层的响。他把花抱起来,抱着往外走。
走出停车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层那排窗里,有一格亮着灯,灯下站着个人影,隔着太远看不清,只看得见那人影没动,一直站在窗边。
花横抱在他臂弯里,花头朝外。
他走了三条街才打到车。出租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两眼,又看了那束花一眼,最后问:「相亲节目那个?」
「嗯。」
「我媳妇看了直播,」司机说,「她骂那个扔花的姑娘来着。」
沈牧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把花放在膝上,花头朝前,玫瑰上那点灰还在,蹭在他裤子上,留了一小道印。
那道印他没拍。
手机在兜里震了第三下。他掏出来,是系统的一行淡金字,浮在屏幕上方,不占屏幕,像贴了一层膜:
【提示:初始人脉线索×1 已存入,可在接触苏氏资源时调用】【提示:精神系 E 阶(初亮),当前仅支持表层读取,不支持干涉】
沈牧把这两行读完,字淡下去。
他把手机扣在膝上,和那束花并排放着。
车窗外,城东那片的灯牌一块一块往后退。他数着那些招牌上的字,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那七个招牌里,有两个挂着同一家公司的角标。
那家公司,他第二天会在一份合约的抬头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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