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一中体育馆的穹顶漏了。
三年前灵气复苏那场大地震,把顶棚震出了一道裂缝。学校一直没修,说是经费紧张,其实是因为那道裂缝每年都在变宽,修了也白修。每到下雨天,馆里就会漏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在地上积出一小滩水渍。
今天是晴天。裂缝里漏下来的是光。一道细长的光柱,从穹顶斜斜地切下来,落在体育馆的地板上,亮得刺眼。光柱里有灰尘在飘,一粒一粒,浮在光里,像水里的鱼。
陈天站在光柱外面。
他站在排队的队伍里。前面还有三十多个人。体育馆里挤了上千号人,全是临江一中高三的学生。今天是觉醒资质评级测试。一年一度。对于这一届高三来说,这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体育馆里很吵。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翻课本,有人在反复做深呼吸。空气里混着汗味、粉笔灰、和一股淡淡的金属味。那是前面那台银白色的仪器散发出来的。灵气感应仪,第九代,临江武院研发。据说能精确测出人体经脉对灵气的亲和度,误差不超过万分之三。
仪器摆在高台上。银白色的外壳,形状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外壳上接满了密密麻麻的线缆,通到旁边一排显示器上。显示器屏幕是黑的,只有待机时的一行小字在跳。
操作仪器的老师姓何,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坐在仪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每测完一个人,他就低头在电脑上敲几个字,然后报出等级。
队伍往前移动。速度不快。
陈天前面是一个女生。女生很瘦,扎着马尾,校服袖口洗得发白。她站在队伍里,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她回头看了陈天一眼。
“你紧张吗?”她问。
“还好。”
“我紧张。”女生的声音很轻,“我妈说,如果我测不到丙等,就不让我继续读武班了。”
陈天看着她。
“你能测到的。”他说。
女生勉强笑了一下,转过头去。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陈天站定,目光越过前面的人头,看着台上。台上,一个男生正把手按在仪器上。仪器上的指示灯亮了,是黄色的。何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敲了几下键盘。
“丙上。”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个男生走下台,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
丙上。中等偏下。进不了临江武院。但至少证明了他有资质。
陈天继续看着台上。一个个学生上去,把手按在仪器上。指示灯亮了,红的、黄的、绿的。何老师报出等级,台下响起不同的反应。
“乙下。”有人鼓掌。
“丁上。”没人说话。
“乙中。”有几个女生在鼓掌。
“丙下。”一个男生走下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陈天看着他们。他看见每个人走上去的时候,姿势都不一样。有的人走得很稳,有的人走得很急,有的人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每个人把手按上去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有的人闭着眼,有的人睁着眼,有的人咬着嘴唇。
他看了很久。他在看一个东西。
他在看,当指示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那些人的表情。
甲等的,会愣一下,然后笑。乙等的,会松一口气。丙等的,会抿一下嘴。丁等的,会低下头,然后快步走下台。
这些表情他一个都不陌生。他见过很多次。过去三年,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比赛,每一次分班,他都在看这些表情。因为他没有表情。他是那个“无”。
“陈天。”
旁边有人叫他。他转过头。是隔壁班的林远。两个人文化课同班,算得上认识。
“你紧张吗?”林远问。
“还好。”
“我有点紧张。”林远搓着手,“我昨天在家试了一下,灵气能过肩井穴,但过不了膻中。不知道仪器测出来是什么等级。”
“应该不差。”
林远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你……你平时引气能到哪?”
“过不去。”
林远愣了一下。“过不去?连肩井都过不去?”
“嗯。”
林远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后说出口的是:“测试的时候说不定会好一点。仪器跟平时练的不一样。”
“嗯。”
林远往旁边挪了半步。那个动作很小。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但陈天看见了。
他没有说什么。他继续看着台上。
台上,一个女生正在测试。她把手按在仪器上,指示灯亮了。红色的。何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敲了几下键盘。
“甲上。”
全场哗然。
“甲上?谁啊?”
“沈清月。”
“又是她。去年就是她第一。”
“她这个资质,临江武院稳了吧。”
“听说陆家已经提前跟她接触了。”
陈天抬起头,看向台上。
沈清月站在仪器旁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训练服,袖口绣着一道银线。那是甲等学员的标志。她的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拿第一。
何老师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台。她走下台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扫过一张张脸。扫过陈天。
他们的目光碰了一下。
陈天的目光很平静。沈清月的目光也很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很快收回了目光,走下台,走进后台。
人群的议论声还在继续。陈天站在队伍里,没说话。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他在临江一中的操场上练功。操场边有一排单杠。他练完拳,靠着单杠休息。沈清月从操场那头走过来。她大概是刚下课,手里拿着一本课本。她走到他旁边,停下来。
“陈天。”
他抬头看着她。
“你还在练?”她问。
“嗯。”
沈清月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手指在书脊上摩挲。
“陈天,你有没有想过——”她停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适合练武?”
陈天看着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清月很快说,“我是说,你的文化课成绩挺好的。周老师不是说过吗,你的作文写得很好。你可以走别的路。”
“什么路?”
“考大学。”沈清月说,“临江大学,或者省城的大学。文化课的路。”
陈天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干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的在为他考虑。她能看见他的困境。她能看见他前面的墙。她只是看不见墙后面的东西。
“我再练练。”他说。
沈清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你加油。”
她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很快。陈天看着她的背影,看见她走到操场那头的时候,跟几个女生会合了。那几个女生问她去干什么了。她说:“没什么,碰见一个同学。”
陈天收回目光。
他继续练拳。他练到天黑。
队伍往前移动。前面还有二十来个人。
陈天站在队伍里。他的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他在练一个东西。
他在练呼吸。
老周教他的呼吸法。吸气,腹部鼓起。呼气,腹部收缩。一吸一呼,一吸一呼。他把呼吸放慢,放到心跳的频率。心跳一下,呼吸一次。
他练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每天练。吃饭的时候练,走路的时候练,睡觉之前练。他练到不需要想就能呼吸。他练到呼吸变成了本能。
他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呼吸。一百次。两百次。三百次。
前面还有十个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上。台上,一个男生正在测试。那个男生他认识。叫赵磊。是武班的。乙下。平时在走廊里遇见的时候,赵磊从来不看他。陈天有一次差点撞到赵磊,赵磊说了一句“看着点”,就走了。
赵磊把手按在仪器上。指示灯亮了。绿色的。
何老师看了一眼,敲键盘。
“乙下。”
赵磊点点头,走下台。他走下台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乙下,跟他平时练的差不多。他大概有点失望。
陈天看着赵磊走回人群。赵磊回到自己班的队伍里,旁边几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说了什么,赵磊笑了笑。
陈天收回目光。
前面还有五个人。
四个人。
三个人。
两个人。
一个人。
轮到他了。
陈天走出队伍。他走上台阶。
台阶是水泥的,很旧,边角磨得圆了。他上了三级,站到台上。台上铺着一层旧地毯,地毯是深红色的,上面有脚印、有磨损、有烧过的痕迹。他走在上面,脚步声被吞掉了。
他走到仪器前面。
何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何老师低头,在电脑上敲了一下。
“手放上去。”
陈天看着面前的仪器。
银白色的外壳。金属的质感。面板上有一个圆形的感应区。感应区是黑色的,表面有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他抬手。
他的手在感应区上方停了一瞬。
他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灵气复苏那夜,他昏迷了三天。醒来的时候,他的脊椎里有东西在动。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每次引气,灵气都过不了肩井。
他试过很多次。早上试,晚上试。在家里试,在学校试。他试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灵气走到肩井,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散了。
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每天练。没有人教他,他照课本练。他把基础拳法练了三千遍。他把引气法练了一万遍。他练到身体记住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呼吸。
但没有用。灵气还是过不了肩井。
他把手按上去。
金属面板冰凉。贴在他的掌心。他能感觉到面板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很轻。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机器里面爬。
“引气。”何老师说。
陈天闭上眼。
他按照课本上教的方法,深吸一口气。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络往上走。走到肩井穴的位置。
散了。
跟每一次一样。散了。像水流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不甘心。又试了一次。
还是散。
第三次。
还是散。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他的额头开始出汗。他咬着牙。
他的脊椎在发热。那块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它没有帮他。它只是在那里。
仪器上的指示灯亮了。红色的。
何老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字。他愣了一下。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字没变。
他抬起头,看着陈天。
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确认。然后他低下头,在手里的表格上写了一个字。
他把表格放到一边。
“可以了。”他说,“下一个。”
陈天把手从仪器上收回来。
他没有问结果。他不用问。他知道结果是什么。
他转过身。他走下台阶。他走得很稳。
台下很安静。
前面的人测试的时候,台下总有声音。有人议论,有人笑。但此刻,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体育馆里,格外清楚。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笑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
“无?”
“真的有人是‘无’?”
“我听说他三年引气都过不了肩井,原来是真的。”
“三年啊。三年都过不去,这资质得差成什么样。”
“他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反正他是‘无’。”
“无是什么?没有等级?还是等级是零?”
“就是没有。什么都不算。”
“那他还读什么武班?”
“不知道。可能学校还没处理吧。”
笑声还在继续。笑声里有别的东西。有惊讶,有好奇,有不解。有一个人笑得很响。那个人坐在第二排,穿着武班的白色训练服。他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拍旁边人的肩膀。
“你听见了吗?‘无’。”他说,“我活了十八年,头一回听说有人评级是‘无’。”
旁边的人跟着笑。
“废物。”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那个声音不大。但陈天听见了。
他走下台阶。他从人群里穿过。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没有低头。他走得很稳。
“陈天。”
有人叫他。他停下来。是林远。
林远站在人群里,看着他。林远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同情,又像是尴尬,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林远张了张嘴。
“没事。”陈天说。
他继续往前走。他走出体育馆。外面是白花花的太阳。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抬起手遮了一下。
他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台阶很高,共五级。他站在最上面一级。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很干净。有几朵白云,很远,很薄。风吹过来,把操场边的樟树叶吹得哗哗响。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他们跑得不快,很轻松。他们不知道刚才体育馆里发生了什么。
陈天站在台阶上。他站了一会儿。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母亲发的。三年前的。他一直没删。
“陈天,今天测试加油。妈妈相信你。”
发送时间:三年前,三月十七日,早上八点。那是灵气复苏之前。那时候还没有觉醒测试。那时候母亲还在。
陈天看着那条消息。他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收起来。
他走下台阶。他走过操场。他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红榜上还贴着今天的结果。那是今天早上贴的。今天的觉醒测试结果。最上面一行是沈清月的名字。甲上。第二行是李皓。乙上。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都是乙等、丙等。
他往下找。找了很久。在最底下。最后一行。
陈天。无。
只有一个字。
他在红榜前面站了一会儿。有几个学生从他身边经过。他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红榜,然后走过去。其中一个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陈天听见了。
他转身走了。
他沿着临江大道往南走。大道很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梧桐的叶子在头顶搭成一个拱。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是碎的金子。
他走到南门桥的时候,停住了。
桥下是临江。江水浑浊。流得很慢。他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水面反射着午后的光。刺眼。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那张纸是刚才何老师给他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他的评级。
陈天。无。
他念了一遍。声音被江水吞掉了。
他把纸折好。他没有扔。他把它放回兜里。
他站在桥上。他站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停下来拍照。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看着江水。江水不停地流。从北往南。一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起母亲。他想起母亲蹲下来擦他眼泪的样子。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
“别哭。下次再给你买。”
他闭上眼睛。
江风吹在他脸上。凉的。
他睁开眼。
他把手放在后颈上。顺着脊椎往下。摸到第七节。
那里什么也摸不出来。皮肤。肌肉。骨头。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就在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
他感觉到它在发热。很轻。很慢。
他把手收回来。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骨碑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江风继续吹。
然后他直起身。
他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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