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秋,淮河决口第三个月。
漫野黄水吞尽村庄田地,泡烂了成片的土坯房。水面上漂浮着塌落的屋梁、泡朽的庄稼秆,秋风扫过,四处都是腥臭发霉的浊气。
史大强背着弟弟史小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路上。裤腿早已撕得破烂不堪,小腿被芦苇茬划满细密的口子,泡在泥水里发白翻边。他顾不上浑身刺痛,只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哥,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走一段。”
史小强嗓子沙哑干涩,小脸轻轻贴在他后颈上,透着满身虚弱。
三天前的半夜,滔天洪水骤然漫进村落,眨眼便淹到齐腰房门。一家人从睡梦中惊醒,父亲猛地撞开房门,快步拉着兄弟俩冲到院角的柏木打谷桶旁。这木桶有半人多高,质地十分结实。
浑浊的洪水不停往屋里翻涌,木桶稳稳浮在水面。父亲心急如焚,忙着要把兄弟俩推进桶中。
二十四岁的史大强站稳身子,死死攥住木桶边缘,死活不肯进去,高声急喊:
“阿爸,阿妈!那你们怎么办?要走咱们一起走!”
水流湍急,屋内积水越来越深。母亲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伸手想扶住木桶,却被涌动的洪水冲得立足不稳。
父亲按住晃动的桶身,压过哗哗水声,语气沉重:
“这桶装不下这么多人,只能容下你们两个。你们比我们更要紧!”
史大强还想跳出木桶,执意要拉父母一同逃生。父亲狠下心,猛地一把推开木桶,又将半袋糠饼塞进史大强怀里。
木桶顺势一荡,顺着汹涌的水流,漂离了家门口。
巨浪轰然拍来的瞬间,史大强拼命回头张望。母亲立在门槛边,奋力抬手呼喊,话音尽数被轰鸣的水声吞噬。转瞬之间,大浪砸塌半边土坯房,父母的身影,彻底沉入浑黄无边的大水之中。
亲眼目睹家破人亡的惨状,木桶里的兄弟俩再也绷不住,当场放声大哭。洪水裹挟着木桶一路向南漂去,身后故土村落尽数淹没,只剩一片茫茫汪洋,再无半分家的模样。
一路奔波,桶里仅存的一点糠饼早已吃尽。昨日午后,史大强在一处未被淹没的高坡,刨了几块生红薯,兄弟俩分食干净,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史小强自昨夜起便发着低烧,浑身滚烫,双腿发软无力,这一路,全靠哥哥背着走。
前路半截断墙之下,坐着一位老婆婆,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年幼的孩童,一动不动。那孩子面色惨白,早已没了气息。
史大强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婆孙二人身上停留片刻,心口骤然堵得发闷。乱世洪灾,人命如草芥,他说不清这孩子是饿是病,只看得心头沉重,万般无奈,只能咬咬牙继续赶路。
“哥,走吧。”
史小强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微弱。
再往前二里路,一处土坡上坐着两个半大少年。年长的十七八岁,肩宽体壮,正粗声粗气地说着话;年少的十四五岁,眼眶通红,默默垂着头。
“早跟你说了别往泥坑里踩!脚崴伤了,咱们还怎么去上海讨活路?”
少年声音细软微弱,带着隐忍的疼意:
“我看见坡上长了地瓜藤,想着挖点红薯,咱们兄弟俩一起填肚子。”
史大强把史小强安置在树干旁靠稳,俯身走到少年跟前,轻轻按压了一下他肿胀的脚踝。
“肿得不轻,别着力,我给你揉一揉。”
他话不多,手上动作却稳妥娴熟。这套推拿法子,是从前在家干农活,扭伤磕碰时,父亲教他的土办法。
年长少年愣了愣,挠了挠头,语气憨厚:
“俺叫大虎,这是俺弟小虎,苏北涟水人。家乡遭了大水,我俩打算去上海投奔表叔。前两年还通着信,可如今兵荒马乱,也不知道表叔还在不在。大哥,你贵姓?”
“史大强,这是我弟弟史小强。”
他手上推拿未停,淡淡回道,“我们兄弟俩,也是去上海。”
小虎忍着酸痛,嘶嘶抽气,还不忘出声道谢:
“多谢强哥。我哥就是嘴碎,就会瞎嚷嚷,啥实事也不会做。”
大虎眼睛一瞪,抬手轻轻拍了下小虎的后脑勺:
“小兔崽子,你还敢笑我!”
树旁的史小强静静看着,嘴角微微动了动。这对兄弟吵吵闹闹,却处处护着彼此,和他与哥哥的相处模样,一模一样。
揉了一袋烟的工夫,史大强收回手:
“能慢慢挪着走,别着急赶路。前面就是津浦线铁道,顺着铁轨往南,夜里有货车停靠,能扒车南下。”
大虎眼中瞬间亮起光亮:
“大哥,你还懂这个?”
“以前跟着阿爸去蚌埠卖粮,见过逃荒的人扒车。”
史大强扶起弟弟,拍了拍身上的泥水说,“我们要在夜里走,夜里车开得慢,巡路的看管得松。可要是白天被抓到,咱们就走不成了。”
四人在原地歇了小半个时辰,各自掏出身上仅剩的吃食凑在一处。史大强贴身衣兜里,还藏着一小块应急的糠饼,他掰下一半递给小虎。这孩子年纪最小,又崴了脚,看着比病弱的小强还要单薄憔悴。
史小强全程默默看着,趁人不注意,悄悄把自己攥了一路的一小块红薯干,塞回了哥哥的衣兜。他心里清楚,这三天逃难,哥哥吃得极少,大半口粮,都省给了自己。
日头彻底落山,夜色笼罩四野,四人悄悄摸到了铁道边。
两条乌黑的铁轨笔直向南延伸,望不到尽头。道旁荒草齐腰,夜风掠过草叶,簌簌作响,裹挟着深秋的刺骨凉意。远处道岔房亮着一盏昏黄孤灯,许久不见人影走动。
大虎蹲在草窠里,满心焦灼,坐立难安:
“强哥,这货车能来吗?”
“南下逃荒的,都是走这条路、扒这夜车。”
史大强往前挪了挪身,耳朵贴在冰凉的铁轨上,静静聆听,“往北的车多,南下的货车少,一天也就两三趟,耐心等。”
史小强靠在哥哥身侧,身子依旧虚弱,眼神却十分警觉。他扫视一圈四周,低声提醒:
“哥,东边草丛里有人动,应该也是等着扒车的难民。”
史大强抬眼扫过荒草深处,淡淡叮嘱:
“别多张望,守好自己,安稳等车就行。”
约莫二更时分,北方传来沉闷的轰隆巨响。
脚下铁轨微微震颤,轰鸣声越来越近。
“车来了!都蹲低些,千万别露头!”
史大强压低声音提醒众人。
片刻后,火车头刺眼的灯光刺破沉沉夜色,一列货运火车轰隆隆碾压而来。十几节锈迹斑斑的敞篷煤车,装载着半车乌黑煤渣,车速缓缓放缓,朝着前方小站台慢慢停靠。
性子急躁的大虎当即就要起身冲上去,被史大强一把拽住后领,硬生生按回草丛里。
“别慌。”
史大强语气沉稳,“车还没完全慢下来,现在冲上去,脚下打滑摔进车轮底,就是没命的事。”
大虎涨红了脸,心里却全然服气。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哥,遇事沉稳冷静,远比自己靠谱稳妥。
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接缝,速度越来越缓。史大强看准时机,低喝一声:
“走!”
他率先弯腰背起史小强,快步冲到车旁,借着火车缓行的力道,稳稳将弟弟送上车厢。史小强死死扒住冰冷的车帮,手臂青筋紧绷,翻身落进车厢。煤渣硌得后背生疼,粗糙的锈铁皮划破掌心,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史大强立刻回头招手:
“把小虎递我!”
大虎托住小虎的腰身奋力上送,史大强稳稳接住,一把将少年拉上车厢。随后大虎退后两步借力冲刺,纵身扒住车沿,利落翻身跃上车厢。
待三人坐稳,史大强最后翻上车,双脚刚站稳,站台方向骤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巡路的来了!快蹲好,躲到煤堆后面!”
四人立刻蜷缩在煤堆阴影里,紧贴冰凉的车帮,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两道刺眼的手电光束扫过一节节车厢,在他们藏身的这节车厢停留两秒,方才缓缓移开。两名挎枪巡警沿着铁道边走边抱怨:
“天天都有逃荒的扒车,根本查不完,往前再巡一圈!”
脚步声、哨声渐渐远去,危险终于散去。
小虎吓得脸色惨白,方才险些惊呼出声,是史小强眼疾手快,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多谢小强哥。”
小虎惊魂未定,喘着粗气,声音仍在微微发抖。
史大强摆了摆手,刚欲开口,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眼瞥见弟弟掌心的血色污渍,眉头骤然紧锁。
“手怎么伤了?”
“没事。”
史小强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遮掩,“刚才扒车,不小心蹭破点皮。”
史大强不由分说,抓过弟弟的手掌。一寸长的伤口翻着红肉,沾满煤灰,看着触目惊心。他沉默不语,直接撕下自己衣襟的粗布,小心翼翼为弟弟包扎伤口。粗布摩擦伤口,史小强咬牙强忍,自始至终没有哼出一声。
火车缓缓驶出小站台,车速越来越快。
凛冽的夜风灌进车厢,裹挟着漫天煤灰,呛得几人频频咳嗽。四人挤在车厢角落,背靠着背,互相取暖。秋夜寒风刺骨,史大强当即脱下身上打满补丁的短褂,轻轻裹在史小强身上。
“哥,我不冷,你穿。”
史小强下意识往哥哥身前靠了靠。
“我身子硬朗,扛冻。”
史大强声音低沉,混在呼啸风声里,“你还发着烧,可不能再着凉加重病症。”
史小强知晓哥哥执拗的性子,不再推让,紧紧缩在哥哥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漂泊无依的心底,终于有了一丝踏实。只要哥哥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一旁的大虎粗声开口,语气满是真诚:
“强哥,等到了上海,要是我俩找不到表叔,以后我们兄弟俩就跟着你干!我俩有的是力气,扛包、拉车、干杂活,样样都行,绝不偷懒!我弟脑子机灵,认路快、嘴也甜,细碎活计都能做!”
小虎连忙重重点头附和:
“对!强哥,我以前在村里杂货铺帮过工,能招呼人、懂点活计!”
昏暗夜色里,史大强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笑意。这是逃难三日来,他第一次真心发笑。
车轮滚滚,轰鸣不止,风声、车响交织在一起,盖过了远方零星的犬吠。一节破旧的煤车,载着四个一无所有、背井离乡的少年,一路向南,奔赴传说中的十里洋场。
史小强扒着晃动的车帮,望向沉沉夜色。前路漆黑一片,什么也望不见。他只听同乡人说过,上海有宽阔的大马路,有气派的洋房,有跑不停的黄包车,有吃饱饭的活路。
没人知晓前路是坦途还是绝境。是能安身立命的营生,还是吃人的江湖;是热心帮扶的同乡,还是凉薄狠厉的世人。
他们唯一清楚,身后是被洪水彻底吞没的故土,是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前路漫漫,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冰冷的铁轨飞速向后倒退,滚滚车轮载着四个少年的命运,一头扎进了大上海纷繁浮沉的乱世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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