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冰碴子还没化透,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巳时的日头白惨惨的,照在听雪轩当院,没半分热气。江家几十号粗使婆子、门房小厮顺着墙根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院门敞着,外头临河街面上传来两声铜哨,尖锐,短促。那是水上巡警巡查私盐私烟的动静。
王嬷嬷跪在碎瓦碴上,膝盖窝底下已经渗出黑红的印子。她那只肿成发面馒头的手腕耷拉着,汗珠子顺着下巴上的褶子往下掉,砸在泥水里。
“老奴……老奴真没偷!”
她喉咙里像塞了把破棉絮,声音又干又哑。
陈若雪立在青石阶前,月白旗袍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骨上,显得单薄。右手食指慢慢揉过左腕上的旧玉镯,玉质发凉,贴着皮肉泛起一层细碎的鸡皮疙瘩。镯子内侧磨得发亮,碰在骨节上,哒的一声轻响。
回廊拐角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香风先钻进院子,甜腻的西洋茉莉水味儿,混着苏罗料子摩擦的沙沙声。
“大清早的,闹翻天了不成?”
江夫人的嗓音从紫貂围脖底下闷出来。她踩着高跟鞋,步子迈得极快,缎面鞋尖沾了点泥浆。江明姝跟在后头,粉红呢大衣敞着怀,金丝眼镜链子在耳边晃荡,一进门就拿帕子掩着鼻子,眉头拧成死结。
“母亲。”陈若雪微微福身,声气细软得像初春刚抽芽的柳须,“王嬷嬷怀里掉了物件,女儿瞧着眼生,不敢私自收着。”
江夫人的眼风刮过王嬷嬷脚边那个黄澄澄的锦盒,眼皮猛地一跳,脚步顿了下,随即拔高了调门:“混账老奴才,平日里看着老实,竟敢把手伸到库房里去!这是前儿老太太赏下的金寿桃,也是你能碰的?”
她朝身旁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使了个眼色:“还不拖下去!没得在这儿脏了大小姐的眼,送去后庄柴房,打二十板子发落了!”
两名家丁刚要上前架人。
陈若雪脚下微动。她身形极巧,看似被风吹得晃了晃,正巧挡在锦盒前头。脚尖一挑,那足有两斤沉的包金寿桃便被挑在半空。
她右手探出,五指如穿花蝴蝶般一扣一收。
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发力的。旁边的石桌上摆着一方磨刀用的青石镇纸,尺把长,棱角早磨秃了。她顺手抄起那方粗粝的冷石头,自上而下,猛地贯在金寿桃的正中。
“砰!”
一声沉闷的金铁碎裂巨响,惊得墙头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江明姝吓得尖叫一声,后退两步撞在廊柱上。
碎金皮子四下迸溅,露出里头暗灰色的铅胎。铅胎正中空了老大一块,两颗鸽子蛋大小、黑黢黢发着油光的泥丸骨碌碌滚出来,正好停在江夫人的鞋尖前。
一股子泛着微酸的焦苦味,在冷风里散开。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哟,金子里还长了肉。”陈若雪轻声细语地说,弯腰从地上捻起半截断裂的发簪。
她把那发簪的银头在青石上用力一划,火石擦出两点火星,引燃了石缝里半片干燥的枯叶。枯叶凑上那黑泥丸的边角,嗤啦一声,腾起一股青蓝色的细烟。
那烟气极浓,像烧焦的死鱼鳞,混着潮湿发霉的药渣味。
顺着冷风,这股味儿径直从院门倒灌出长街。
“私土!”
院门口正巧路过两个斜挂武装带的水上巡警,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手已经按在了枪套的黄铜搭扣上。两人推开院门探头,鼻子使劲耸动,脸色当即沉下来:“好重的锅膏味!巡缉所正查十七号码头的漏子,谁在这儿吃黑货?!”
江夫人的脸白得像抹了层墙灰,紫貂围脖滑到锁骨也浑然不觉。她死死盯住地上冒烟的泥丸,牙齿咬在下唇上,咬出一排青白印子。
那是滇南运来的生鸦片膏子,还没熬过熟水,毒性最烈,味儿也最呛。上个月江家洋行私扣的那批货,正是这个批号。
“官爷听岔了。”江夫人勉强挤出笑,声音绷得发紧,从袖管里摸出一叠印着花旗银行的红绿钞票,极自然地往巡警袖口里塞,“家宅内事。下人偷盗主母私房,私藏了点子乡下带来的土膏治牙疼,哪值当惊动巡缉所的差爷。江某在督署文书科供职,同贵所张督察昨儿还在一处饮茶。”
领头的巡警低头看了看那叠钞票的厚度,神色缓和了些,手从枪把上移开,却没接,斜眼瞥着地上碎成几瓣的金器。
江东士族的招牌还挂在门头上,撕破脸皮对谁都没好处。
“治牙疼用得上纯滇生膏?”巡警冷笑了一声,嗓音粗嘎,“江老爷的面子自然是大。不过这规矩是督军府立的,私贩过三两者,拔舌示众。江夫人,您这治牙的方子,金贵得很呐。”
陈若雪立在烟气旁,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温顺得近乎怯懦:“母亲宽仁。只是这金寿桃昨夜还在王嬷嬷的棉袄夹层里揣着。嬷嬷方才说,是奉了主子令,去城南回春堂换药用的。这药……莫非真是用来安神的?”
王嬷嬷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嘴唇哆嗦着:“太太!太太救我!是您……是您吩咐……”
“啪!”
一声极脆的皮肉脆响截断了她的话。
江夫人手上的翡翠镏子挂破了王嬷嬷的嘴角,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上。江夫人胸口起伏,保养得宜的脸皮微微抽搐:“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叫你替大小姐寻些安神补气的老山参,你竟敢勾结外头的烟鬼,拿这等下作脏物换了主家的私房!江家的脸面,全叫你这烂心肝的狗奴才丢尽了!”
王嬷嬷被打得栽倒在地,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差爷。”江夫人转过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压着嗓音,“这背主的恶仆,江家不敢留。人,劳烦巡缉所带走,按章程办。该罚该打,江府绝无二话。”
两名巡警对视一眼,收了递过来的银票,粗暴地扯起王嬷嬷的后领。铁链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套在王嬷嬷枯瘦的脖颈上。
王嬷嬷没喊,也没求饶,只在被拖出院门时,抬起眼皮阴恻恻地看了陈若雪一眼。
陈若雪神色淡然,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在送别一个老友。
巡警扯着人走远,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江夫人站在穿堂风里,浑身冷得发颤。她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陈若雪,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陈若雪却没看她。
她蹲下身,像个寻常闺阁姑娘收拾碎瓷片那样,用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拾掇着地上的金屑。
“大姐姐好手段。”江明姝咬着牙,尖声尖气地刺了一句,“刚回府两天,身边的嬷嬷就折了一个,倒像是个克人的命数。”
陈若雪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在碎裂的铅胎最深处,卡着指甲盖大小的一抹残黄。
那不是铅,也不是金。
那是一角薄如蝉翼的黄绢,被极细的蜡丸封着,上面浸着淡淡的水银气味。就在裂口处,隐约露出一截用朱砂绘制的缠枝莲花纹,下角盖着个四四方方的朱红印戳,只露出半边残字——“工部天机司造”。
陈若雪眼睫低垂,右手衣袖轻轻一拂,那片黄绢顺着掌心滑入袖口,悄无声息地贴在冰凉的腕脉上。
“二妹妹说得是。”陈若雪站起身,把那包金屑递给一旁的粗使丫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淡柔和的弧度,眼神却平静得像一口冻结的深井,“往后这院子里的药渣,还是我自己煎的好。省得哪天火候过了,烧着了整座宅子。”
江夫人冷哼一声,撕扯着手绢,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高跟鞋的顿地声在青石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又急又乱。
院子里的人散尽了。
风又吹起来,卷起地上没扫干净的黑色药末,贴着地面打了个旋儿。
陈若雪低头揉了揉右手手腕。那里正泛着一阵阵刺骨的阴寒,方才使了内劲震碎铅胎,反噬的寒毒又顺着经脉往上爬。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高墙切得方方正正的天空,眼底最后一丝温软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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