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背着沈知意冲进医务室的时候,校医正端着保温杯看手机。
“老师,她跑步晕倒了。”
校医放下杯子,过来翻了翻沈知意的眼皮,搭了搭脉,又问了句“早上吃饭没”。林奇摇头,校医也摇头:“低血糖,加上有点脱水,没什么大事,去给她买点吃的。”
“不用……”床上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沈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血色,但手已经摸索着去够床边的书包。
“我书包里有吃的。”
林奇看了她一眼,就她这副样子,一阵风都能吹散架,还想着自己书包里那点东西,校医在旁边也没拦,估计是见多了这种倔学生,林奇没跟她废话,伸手按住她肩膀,把她摁回床上。
“别动,我去拿。”
沈知意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拒绝的话,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林奇快步回到教学楼,课间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穿过人群走到高二三班教室,找到沈知意的座位,她的书包挂在椅背上,是那种洗得褪了色的帆布包,拉链头都磨亮了,他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塑料袋。
掏出来一看,两个馒头,凉的,硬邦邦的,表面皱皱巴巴,一看就是早上买的,放了一上午彻底凉透了。
林奇拿着馒头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沈知意的桌面。抽屉里没有饭盒,书包夹层也没有别的吃的,他想起昨天在巷子里被她小心翼翼捡起来的那个饭盒,那是她带的中午饭,今天没有饭盒,只有两个馒头。
这就是她一天的口粮,早上一顿,中午一顿,加起来两个馒头,一块钱。
林奇把馒头攥在手里,没多想,张嘴就啃。
啃了一口,又干又硬,差点没把他噎死,他边嚼边往回走,一路上噎了两三次,嗓子眼堵得难受,但他没停,硬是把两个馒头都吃完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的时候腮帮子都酸了。
回到医务室,沈知意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门口,目光落在林奇脸上,然后慢慢下移,落到他嘴边。
林奇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馒头屑,沈知意的表情从茫然到确认,再从确认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委屈,她的鼻子皱了一下,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她蹲了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呜……我的馒头……”
林奇站在原地,嘴里还残留着馒头干涩的余味,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沈知意,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完蛋,玩脱了。
他是故意吃的,不吃她的馒头,就没有正当理由带她去吃饭,以沈知意的性子,直接请她,她肯定拒绝,或者勉强答应之后浑身不自在,下次见到他又要躲着走,但她唯一的午饭被吃了,性质就不一样了,这是欠债,欠债就得还,沈知意这个人,最怕欠别人的,也最怕别人欠她之后不还。
但此时此刻,看她哭得那么伤心,林奇又觉得自己这招是不是太损了。
“唉,不是,我给你带了别的,你别哭啊。”
他赶紧从兜里翻出刚才在南星晚送来的袋子里塞的巧克力和几包饼干,三步并作两步蹲到沈知意面前,把巧克力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知意从膝盖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见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的外文字,又看见林奇蹲在旁边一脸讨好的表情,哭是没停,但哭声小了一点。
“你看,这个比你那馒头好吃多了。”林奇把巧克力包装撕开,直接递到她嘴边,“尝尝。”
沈知意没张嘴,只是盯着他,“我吃了你两个馒头,还你一块巧克力,你亏不亏?肯定不亏啊,巧克力比馒头贵多了,你这买卖不亏。”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睫毛上挂着泪珠,闷声闷气地说:“那你为什么要吃我的馒头……”
“我饿了。”
“你饿了可以买别的。”
“我没钱。”
“你昨天还给我那么多钱。”
“那是我欠你的,我欠你的钱,跟我自己有没有钱,是两回事。”
沈知意被他这套逻辑绕晕了,眨了眨眼,眼泪倒是止住了,林奇趁热打铁,把巧克力又往她嘴边送了送,沈知意犹豫了一下,终于张开嘴,小口咬了一点,巧克力在她嘴里化开,甜味一下子漫上来,她嚼了两下,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沉默。
林奇看她吃了,松了口气,又撕开饼干包装递过去,这次沈知意没让他喂,伸手接了过去,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你的午饭就是那两个馒头,我都看见了。”林奇蹲在她旁边,语气很平,“别跟我说你带饭了。”
沈知意咬着饼干没吭声,“我吃了你的早饭和午饭,两个馒头。现在你吃的这个,算早饭,我欠你一顿午饭。”
“不用——”
“别跟我说不用。”林奇打断她,“在我这儿就这么算,馒头是饭,饼干也是饭,没有什么贵不贵的区别,我欠你一顿饭,我就得还。”
沈知意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睫毛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看着比平时更小了些。
“等会儿下课了,跟我去吃饭。”
“我……”
“你什么你。”
“我真的——”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沈知意愣住了,林奇把脸板起来,眼睛瞪大,右手攥成拳头举到半空,摆出一副你要是敢说看不起我就当场给你表演一个的架势,他当然不会真动手,但沈知意不知道,她看着那只拳头,又看了看林奇的脸,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但还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摇头。
“我没有。”
“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奇把拳头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站起来,沈知意还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手里攥着半块饼干,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过又被捡回家的小猫,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林奇没有催她,只是靠着墙站着,等她慢慢站起来,走回床边坐下,他又把牛奶递过去,沈知意这次没拒绝,接过来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喝。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操场上的哨声和远处教室传来的隐约读书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老师,有人晕倒了——”
林奇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两个女生,一左一右搀着一个人,被搀着的那个人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校服外套被攥在手里,正是江晚。
她的同桌看见林奇在屋里,明显愣了一下:“林奇?你怎么在这儿?”
江晚也抬起了头,她的目光越过两个搀着她的女生,落在林奇脸上,又缓缓移到床边坐着的沈知意身上,沈知意手里还捧着林奇给的牛奶,嘴角沾着一点巧克力。
江晚的表情一点点地变了,她猛地挣脱两个女生的手,自己扶着门框站稳了,嘴唇抿得发白,对同桌摇了摇头:“我没事,不用扶。”
校医过来给她检查,问她早上吃没吃饭,江晚说没有,校医让她躺到另一张床上,给她冲糖水,江晚坐在床边,背对着林奇和沈知意,脊背绷得笔直。
医务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林奇看了一眼江晚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低头喝牛奶的沈知意,没有说话,他靠着墙,把手机掏出来,给南星晚发了条消息。
【奇哥:中午多带一份饭吧,两人。】
南星晚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回:
【星晚:……你吃两份?】
【奇哥:不是,帮个忙。】
【星晚:……行吧,我十二点过来。】
林奇把手机收起来,沈知意喝完了牛奶,把空盒扔进垃圾桶,小声说了句“我去上课了”,从床上下来,低着头快步走出医务室,经过江晚身边时脚步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晚始终没有回头,林奇也跟着出了医务室,走廊里,沈知意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校服背影瘦瘦小小的,肩膀微微内扣,像总在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他收回目光,往操场方向走,身后传来江晚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他听见。
“林奇。”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林奇想了想,转过身,江晚站在医务室门口,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还是白的,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质问,有委屈,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没躲你。”林奇说。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不理你,就是忙。”
“忙什么?”
“学习。”
江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冷:“你?学习?林奇你别逗了,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跟我生气?我让你去跟沈知意说清楚,你是不是觉得我……”
“江晚。”林奇打断她,“以前的事我不想了,以后,你的事你自己处理,沈知意的事你也别管了。”
江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林奇转过身,“回去上课吧。”
他走了几步,江晚没再叫住他,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他背上,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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