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伟端着茶杯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邓先兵正半躺在椅子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瞄了一眼,见贾伟那副表情,心里本能地紧了一下,他跟贾伟搭档教同一个班三年了,太清楚这家伙的脾气,笑得越开心,说明课上发生的事情越离谱。
“你班上那个林奇,”贾伟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今天挺让我出乎意料的。”
邓先兵几乎是弹起来的,半躺的姿势一秒钟切成坐直:“他又怎么了?”
“没怎么。”贾伟慢悠悠地拧开杯盖,“他今天说我布置的作业太简单了。”
邓先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臭小子,我就知道那个对赌协议他根本没当回事,又搁那儿给我——”
“我话没说完呢。”贾伟抬手打断他,“他作业完成得很好,我让他上台做题,他不但做出来了,还现场写了第二种解法。”
邓先兵张着嘴,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旁边教英语的刘老师从作业堆里抬起头:“哎,说到林奇,他今天英语作业也交上来了,全对,我还翻了两遍确认是不是拿错本子了。”
邓先兵转头看她,表情像是听到有人在说林奇当选了三好学生,化学孙老师正在批练习册,听到林奇的名字也来了精神,他把手头那摞翻开翻了翻,从底下抽出一本:“还真交了,我看看。”
邓先兵站起来走到孙老师旁边,孙老师翻开林奇的练习册,前面几页空白,最新一单元的两页写得满满当当,每道题旁边还有批注,某些地方画了箭头和问号,像是做题过程中自己跟自己讨论。
“看着倒像是自己做的。”孙老师抬头看了邓先兵一眼,笑了,“你去看你的呗,站我这儿干嘛?”
邓先兵拍了他肩膀一下,回自己桌上翻物理作业,没一会儿也找出了林奇的练习册,翻开一看,前面空白,最新两页写得工工整整,他拿出答案对了对,几秒之后抬起头。
“全对。”
“我这本也全对。”孙老师那边也批完了,语气里的意外藏都藏不住。
贾伟坐在椅子上悠悠地喝了口茶:“我都说了,课上现场做的,那不能是抄的吧。”
刘老师看看时间,快上课了,站起来收拾教案:“下节正好是我的课,我抽他回答个问题,看他是不是真会。”
“对对对,”孙老师来了兴致,“你们英语抽完,我下节也抽他。”
贾伟放下茶杯,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反正我数学肯定不是抄的。”
这句话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三个老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合着贾伟的意思是,你们那两科可就不一定了?
刘老师第一个不服气,抱着教案就走了,孙老师也翻了翻课表,确认自己什么时候上课,嘴里嘀咕着“这小子总不能光认真写数学不写化学吧”。
邓先兵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本全对的物理作业,没说话,他带林奇快两年了,没收过几回作业,偶尔交一次也是胡写乱画,今天这件事,单看一本练习册倒没什么,但放在林奇身上,就跟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稀罕。
贾伟端着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个对赌协议,看来他是真放在心上了。”
“这才几天。”邓先兵把作业本合上,“一周不到,能顶什么用。”
“能顶什么用,你上课抽他几回不就知道了。”
邓先兵没接话,但下午上课的时候,他确实抽了,不仅他抽了,刘老师和孙老师也抽了,刘老师让他翻译一个长难句,他看了一眼就说了出来,语法点全对,孙老师让他写一个有机反应方程式,他上去就写了,连条件都标得整整齐齐,邓先兵讲完一道力学题,顺手点他起来复述一遍思路,他站起来就说了,条理比他讲得还清楚。
一天下来,班里同学也看出门道了,不知道谁带的头,后来但凡有老师说要抽人回答问题,全班就齐刷刷地往林奇那边看,林奇拿书挡着脸趴桌上,书外面露出一撮黑毛,全班就盯着那撮黑毛笑。
“那就林奇,你来回答。”
“不是???”林奇把书放下来,一脸生无可恋。
段晨旭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被林奇在底下踩了一脚,晚自习结束,林奇没报第三节,他收拾好书包往外走,段晨旭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他,拿腔拿调地喊:“晨哥——你又要走啦——”
啪,林奇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正常点。”
段晨旭捂着脑门,终于说了实话:“借我抄一下作业呗。”
林奇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抄我?”
段晨旭成绩不差,全班前十,高一没分班之前一直是林奇抄他的,段晨旭把那本数学练习册往桌上一摊,表情像是被榨干了:“今天贾伟布置的题太难了,我写了两节课,写了半页,后面实在写不动了。”
“我也没写。”林奇背上书包,“我回去写。”
“那你明天借我。”
“明天再说。”
林奇往外走,他得赶紧回去写作业,不然南星晚晚上来检查的时候拿不出东西,又要被她拿笔戳后背。
他刚走出后门没几步,教室里忽然“哐”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桌椅倒地的哗啦声和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林奇转身从后门望进去,沈知意连人带桌摔在地上,桌上的书本文具撒了一地,一个男生从她桌边快步走过,连头都没回,跟旁边的人笑着说了句什么。
教室里笑成一片,没人去扶沈知意,几个人围着看热闹,还有人拿手机准备拍照,林奇走回去,站在段晨旭旁边:“怎么回事?”
“好像是谁跑过去碰倒了白……沈知意的桌子。”段晨旭伸着脖子看了看,“我也没看清是谁,跑太快了。”
林奇把书包往段晨旭桌上一放,走了过去,沈知意已经蹲在地上捡书了,没哭,也没抬头,但耳朵红得发烫,这种事她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动作很熟练,把书一本一本收拢,捡起笔袋,拉上拉链,周围的笑声和议论声她像是听不见,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林奇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没说话,先把打翻的桌子扶正,然后开始捡书,沈知意感觉旁边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林奇,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周围起哄的声音小了一点,有几个刚才笑得最欢的,看见林奇蹲在地上捡书,互相看了看,表情变了变,一个男生弯腰把脚边的一本练习册捡起来递给林奇,林奇接过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捡,又有两个人蹲下来帮忙,把散到过道上的文具捡回来放到桌上。
书很快收拾完了,沈知意坐回座位上整理,林奇站在她旁边,把捡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搁在桌角,沈知意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撞到哪儿没有?”
沈知意摇头,“真没撞到?”
“真没有。”声音更小了,如果林奇再多问一句,她大概就要绷不住了,林奇没再追问,拍了拍手上的灰,扫视了一圈教室,刚才还在笑的人这会儿都安静了,该回座位的回座位,该低头看书的低头看书,然后他把校服袖子往上撸了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教室听见。
“刚才谁撞的?”没人说话。
“撞完就跑,连句对不起都没有?”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一个坐在后排靠门的男生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抠来抠去,他旁边的人悄悄往另一边挪了挪,林奇看了那个方向几秒,没点名。
“不管是谁,”他说,“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自己去跟老周解释。”
他走回段晨旭桌边拿书包,段晨旭全程张着嘴看完,等他走近了才小声说了句:“奇哥,你今天真帅。”
“闭嘴。”
“真的,我要是女的我就——”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段晨旭闭嘴了,林奇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南星晚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
【星晚:今晚我不过来了,学校加课,你作业自己先写着,明天我检查。】
【星晚:对了,你说的那个同学,今天没事吧?】
林奇回了一条:
【奇哥:没事,作业在写了。】
南星晚秒回:
【星晚:你最好是真在写。】
林奇把手机收起来,往校门口走,路过门卫室的时候,老赵头从窗口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奇走出校门,拐上那条回城中村的路,路灯今天亮着,巷口的关东煮摊还在营业,热气从锅里冒出来,闻着挺香,他想了想,买了一碗,拎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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