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偏头痛
闹钟在六点四十分准时响起,声音是默认的"晨光"模式——一段模拟鸟鸣的电子音,据说是某位产品经理认为"能让用户以最自然的方式醒来"。沈逸在被窝里摸索了大约十五秒才按掉手机,然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搬进来第一天就在的裂缝,发了三分钟的呆。
偏头痛准时而至。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钝感,集中在左侧太阳穴到耳后之间的区域。准确地说,是脑机接口芯片植入点周围。沈逸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左耳后方那个米粒大小的凸起——三年前的一个下午,他在一家三甲医院的神经外科门诊坐了四十分钟,签了两份知情同意书,然后让一台价值三十万的精密仪器把一枚L2级脑机接口芯片植入了他的颅骨下方。
当时的诊断是"顽固性偏头痛,药物疗效不佳,建议尝试神经调控治疗"。芯片植入后,偏头痛确实好了大半年。但最近三个月,它又开始犯了——而且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纯粹的生理性疼痛,现在偶尔会夹杂一种奇怪的感觉:视野边缘会闪过极其短暂的"噪点",像是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只持续不到零点一秒,短到沈逸每次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他起身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二十八岁的面孔,说不上好看也谈不上难看,五官端正但缺乏记忆点。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算大,但有一种安静的、习惯性的观察神色——那是长期和数据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眼神,不是在"看",而是在"扫描"。微微驼背,这是五年伏案工作的勋章。
刷牙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打开浴室的智能屏,播放早间新闻。画面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数据中心建筑——银白色的外墙,顶部密密麻麻的散热阵列,像一顶金属皇冠。
"华科量子宣布第三代量子计算集群'昆仑'正式投入商用,算力较上一代提升四百倍,将为智慧城市、精准医疗和自动驾驶等领域提供底层支撑——"
沈逸含着牙刷,含混地"嗯"了一声。量子计算、AI、大数据——这些词在过去五年里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从新闻标题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他工作的公司虽然不是什么科技巨头,但也在做"基于AI的数据分析服务"——说得好听是数据分析师,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用公司买的AI工具帮客户整理报表,然后在报告里加上一些"根据模型预测"的漂亮话。
他不讨厌这份工作。也说不上喜欢。就是……活着的一种方式。像呼吸一样自然,也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出门前他往偏头痛的位置贴了一片镇痛贴片——不是处方药,是药店里随便买的智能贴片,贴上后能释放微量的神经阻滞剂,管四个小时。效果不算好,但够他撑到中午。
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沈逸穿着那件穿了两年但还没破的灰色外套,走在从公寓到地铁站的路上。路过小区门口的早餐店时,老板娘照例喊了一声"小沈,老样子?"他摆摆手说"吃过了"——没吃,但懒得解释。
街上的大屏幕在播放另一条新闻。这次不是量子计算,而是一段关于全球AI治理峰会的画面。各国代表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表情严肃,背景板上写着"天枢协议·第九轮磋商"。
"第九轮磋商就达成了一项框架性共识,各参与方将就超级AI系统的安全评估标准进行进一步协调——"
沈逸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超级AI系统"——这个词离他的生活太远了。他每天用的AI工具连"超级"的边都沾不上,不过是些能写文案、做表格、分析数据的程序。至于真正的"超级AI",那是实验室里的事,是新闻里的事,是别人的事。
地铁上很挤。沈逸被夹在一个戴耳机的大学生和一个看股票的中年人之间,单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刷手机。公司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通知:三楼C区服务器今早出现异常连接告警,技术部正在排查。请相关同事配合检查。@沈逸 你是数据组的,下午跟技术部一起去机房看一下。"
沈逸回了一个"收到"。
机房排查是他偶尔会做的杂活之一。公司的服务器在三楼尽头的一间专用房间里,恒温恒湿,噪音很大,待久了耳朵不舒服。但排查本身不复杂——无非是检查一下日志、看看有没有硬件告警、确认数据链路正常。半小时的活儿。
他没想到这条消息会改变一切。
当然,此刻的沈逸不可能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八岁的、有点偏头痛的数据分析师,正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想着中午吃什么。
到了公司,老陈已经在工位上了。
老陈大名陈建国,四十二岁,是沈逸在公司里最接近"朋友"的存在。说"最接近"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其实也没有多近——无非是工位挨着、中午偶尔一起吃饭、偶尔聊两句闲天。但在一家一百多人的公司里,这已经算是"友谊"了。
"又头疼?"老陈看到沈逸按太阳穴的动作,随口问了一句。
"嗯。最近老犯。"
"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你那芯片不会出问题了吧?"
"不会,定期检测的。可能就是没睡好。"
老陈"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是个有分寸的人——不是特别关心你,但也不会越界。这种分寸感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其实是一种难得的善意。
上午的工作平淡无奇。沈逸对着三块屏幕,处理一个零售客户的销售数据。AI工具已经把大部分分析工作自动化了——他需要做的只是检查结果的合理性、调整几个参数、然后写一份客户看得懂的报告。
但在十一点左右,他在检查数据链路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公司的服务器在凌晨两点十三分产生了一次外部连接——不是正常的业务连接,而是一个指向未知IP地址的数据传输。传输量很小,只有几百兆,持续时间不到三秒。如果不是沈逸习惯性地会扫一遍原始日志(这个习惯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这么做,纯粹是个人癖好),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IP地址不在公司的任何白名单里。
他把这个发现发给了技术主管。
技术主管姓周,一个三十五岁、永远在赶进度的男人。五分钟后他回复了沈逸的邮件,只有四个字:"不用管了。"
沈逸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
正常情况下,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一个普通的数据分析师,发现了一个异常,上报了,被忽略了,然后继续过他普通的日子。
但沈逸没有。
不是因为他特别勇敢或者特别负责。是因为那个IP地址让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共振。就好像那个IP地址里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的频率上,和他的脑机接口芯片产生了某种呼应。
当然,这只是他的错觉。
至少他以为是错觉。
午休时间,沈逸没有去吃饭。他坐在工位上,用公司的内网工具进一步查了一下那个IP。结果和他上午发现的一样——没有更多信息。那个IP就像一扇关着的门,他能感觉到门后面有空间,但打不开。
他又摸了一下耳后的芯片。
那一瞬间,视野边缘又闪过了那种"噪点"。
这次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大约零点三秒。沈逸看清了:那不是雪花屏式的随机噪点,而是一组有规律的、极其细小的光点排列。像是某种数据在视觉皮层上的投影。
他眨了眨眼,光点消失了。
"该去修修那芯片了,"他自言自语。
下午三点,他和技术部的一个小哥一起去了三楼机房。
机房和往常一样冷,一样吵。服务器机柜排成几列,指示灯闪烁不停,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技术部小哥去检查硬件告警的那台服务器了,沈逸被分配去检查C区末端的一排机柜——主要是看看有没有松动的线缆和异常的指示灯。
他沿着机柜走,手指划过冰冷的金属表面。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他走到最后一排机柜的背面。
那里有一根光纤。
它不应该在那里。
沈逸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根光纤很细,比标准的通信光纤细了至少一半,颜色也略有不同——不是常见的黄色或蓝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它从机柜底部的一个隐蔽接口引出,穿过地板上的一个小型线槽,通向墙壁的方向。
它没有连接到公司的任何网络设备上。沈逸检查了对应的接口——不是标准的RJ45或LC接口,而是一种他不认识的微型接口。
"这是什么?"他自言自语。
他沿着光纤的方向走向墙壁。光纤穿过墙体的一个小型穿线孔,消失在墙的另一侧。墙的另一侧是——沈逸想了想——应该是大楼的外部。
一根从公司服务器引出的、连接到外部未知位置的光纤。没有登记,没有记录,没有任何人知道。
沈逸站起来,四处看了看。技术部小哥在十几米外的机柜前忙碌着,没注意他这边。
他蹲回去,手指触到了那根光纤。
然后,世界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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