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烛火突然剧烈摇曳，仿佛被无形的巨手肆意拨弄。石壁上的人影随之扭曲，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像一群被囚禁在岩壁上的鬼魂在无声地挣扎。
敖世尊那只布满血痂的手，堪堪停在冷封侯天灵盖三寸之上。一丝丝寒气自他指尖溢出，在石地上凝出细密的冰晶。血沿着掌纹蜿蜒而下，在手腕处汇成细流，一滴一滴落在冷封侯的额头上。他看不见——他的眼眶是两个空洞的窟窿，眼眶边缘结着暗紫色的血痂，那是唐门“蚀骨散”烧瞎双眼后留下的痕迹。可他的手却比眼睛更准，悬在冷封侯头顶，稳如磐石。
冷封侯闭目待死，额角青筋暴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那声音如惊雷贯耳，震得岩壁嗡嗡颤动，洞顶的陈年积灰簌簌而落，在昏黄的烛光中狂舞如雪。一道银光破空而来，五根精钢打造的钩爪在黑暗中划出五道寒芒，撕裂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嘶鸣——那是铁爪神钩，江湖上使这件兵器的人只有一个，而那个人，据说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铁爪钢钩如恶鹰扑食，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嘶鸣，直取敖世尊后心要害！
敖世尊猛然旋身。破碎的锦袍在转身时猎猎作响，如一面残破的战旗。铁爪已到后心三尺之内，他没有退，反而迎上一步。掌心翻转间，一股寒霜之气腾空而起，在空气中凝成肉眼可见的冰雾。冰雾所过之处，地面瞬间结出细密的冰晶，沿着青石的纹路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白花。
"轰——"
钢钩与掌风正面相撞，迸出的火星如流星般四散飞溅，几点溅落在冷封侯苍白的脸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黑点。
敖世尊退了半步。就半步。脚跟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他盲眼处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脸颊上凝成冰珠。
“铁爪神钩——公孙宫？”他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破碎的锦袍下，脖颈间暴起的青筋蜿蜒如蛇，随着急促的呼吸不住跳动。
洞外，一道黑影飘入。
说“飘”，是因为那人的身法极其诡异——双脚似乎并未沾地，衣袍无风自动，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他摇着一柄描金折扇，扇面上绘着的恶鬼图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青面獠牙的夜叉、吐着长舌的吊死鬼、手持锯子的地狱鬼卒——扇子每翻一面，便换了一张鬼脸。山羊胡随着笑声轻颤，每一根胡须都仿佛藏着算计。
"老朋友好耳力！"公孙宫笑道，笑声里满是戏谑，"当年少林寺那记'大力金刚掌'没要了你的命，倒把你这双招子练得比蝙蝠还灵！"
话音未落，折扇在手中一记翻转，扇骨相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
敖世尊的鼻孔突然抽动，敏锐地嗅到对方身上混杂的塞外风沙气，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讥讽的冷笑，那笑容在布满血痂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多年前你盗取少林《易筋经》，被那老和尚一掌打得筋断骨折——怎么，又活过来了？"公孙宫笑容不变，折扇轻摇："老家伙，你眼瞎了，消息倒还灵通。"他踱步上前，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不闭气假死，怎能逃过那老秃驴的毒手？再说——你我故人，何必总提旧事。眼下的事，你我携手合作才是。"
"携手？"
敖世尊周身杀意暴涨，一股无形的威压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震得地上积雪扬起三尺，在空中凝成一片白色雾霭。
"两姓家奴也配称故人？"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向对方最脆弱的伤疤，"你这阉人之后，不在草原上给鞑子牵马，倒学起狗拿耗子了！"
"啪！"
公孙宫手中折扇猛地合拢，扇骨重重撞在石壁上，迸出几点火星，石屑如雨点般落下。
这个秘密，如同一根倒刺，在他心里埋了整整二十年——
他本姓宫，幼时因罪净身，后被公孙家收养才改了姓。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敢当面揭开这层疤。
此刻被当众戳穿，他面皮瞬间涨成猪肝色，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凶光，却又强行挤出笑来：
"老匹夫还是这般牙尖嘴利。"他他缓缓踱步靠近，转动折扇，扇柄上镶嵌的红宝石在暗处泛着诡异红光，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沉寂的洞内格外刺耳。每走一步，扇子便在掌心轻轻敲一下，仿佛在用这种节奏压制心底翻涌的杀意。"不过你可知，这是何处？"
"难不成——不是中原？"敖世尊冷冷道。
"苗疆。十万大山！"
公孙宫突然仰头狂笑，笑声中满是得意与嘲讽。他折扇一指洞外，那些在夜色中摇曳的曼陀罗花，正散发着妖异的紫芒。
"你以为唐门的那枚毒针，只是为了让你瞎眼？若非冷教主恳求鬼医关门相救，你此刻——早已喂了南疆的食腐蚁！"
敖世尊踉跄后退，撞翻身后石案。
药罐、暗器、瓷瓶纷纷坠地，在地上摔得粉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被黑白双使擒获时漫天的风雪，昏迷前隐约听到的马蹄声……
原来昏迷这几日，竟已身处异域！
想到此处，他枯瘦的身躯忍不住剧烈颤抖，空洞的眼窝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冷教主？！"他猛地转头，喉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是说——冷封侯？！"
"大秦门遭劫那夜，你这二当家到哪去了？！"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呼啸的风声，仿佛要将积郁多年的怒火尽数倾泻。
冷封侯浑身一颤，重重叩首。
额头与青石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额角瞬间磕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属下……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他声音嘶哑，"那日落霞峰一战，唐门的人将我打下悬崖，醒来时，已在苗疆地界……"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自己被天香教圣女所救后，如何凭一张俊朗面容入赘教主府，又如何在老教主暴毙后登上教主之位。
说话间，他偷偷瞥了一眼公孙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太岁……太岁爷！"鬼医关门突然膝行上前，骨瘦如柴的手指如同枯枝般抓住敖世尊的衣角，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药垢，"冷副教主没说谎！当年我们被苗人所救，冷副教主如今已是天香教的……"
"住口！"
敖世尊突然扬手，一道冰棱破空而出，擦着冷封侯耳畔飞过，速度快极，只留下一道白色残影——
"噗！"
冰棱钉入石壁，碎石飞溅。
"大秦门铁律——"敖世尊的声音冰冷如霜，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守土失责者，当如何？"
冷封侯浑身剧震，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鸣，在死寂的洞内格外刺耳。
剑尖抵住心口，只需再进一寸——
"爹爹！"
一声哭喊，刺破死寂。
敖世尊伸出的手掌，突然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冷封侯脖颈的温度。
那一声"爹爹"，像一道惊雷，劈进他混沌的意识。多年前女儿被战火冲散时的啼哭，此刻竟与这银铃般的嗓音重叠。
他干裂的嘴唇不住哆嗦，盲眼处渗出的血泪，在脸颊上凝成冰珠。
"青儿……真的是你？"
众人循声望去——
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自洞外跌跌撞撞奔来。水汪汪的一双眼里，满是惊惧与不敢置信。
"老瞎子！"
一声娇叱自洞顶落下，凌厉如刀。
"敢动我教副教主一根头发——这丫头，就是下酒菜！"
杨雪儿自石梁上飘然落下，腰间悬挂的苗疆巫蛊铃铛轻轻晃动，发出一连串诡异的声响，在洞内激起阵阵回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哀嚎。
她肤白胜雪，眉间一点朱砂痣，艳若滴血。手中一柄银刀，已架在敖青青纤细的脖颈上。
冷封侯猛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急切："雪儿！快放开她！"
"放开她？"杨雪儿冷笑，手腕微一用力，刀锋在敖青青颈间压出一线血痕，"冷封侯，你倒是说说——她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她转头看向敖青青，目光里满是怨毒与嫉妒："你说要娶我时，可没提过——还有个相好的！"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冷封侯面如死灰，正欲上前，却被公孙宫一把拦住："冷副教主，别急。圣女心里有气，你越解释，她越不信。"
他说着，腰间的九头蛇玉佩在石桌上轻轻一撞，发出脆响。
一旁，曲九问趁机踏出。
他一袭紫袍，袍上绣着的九头蛇栩栩如生，蛇眼处镶嵌的红宝石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他盯着冷封侯的眼神里，满是积压了十年的怨毒——
自从这个中原人入赘天香教，他的教主之梦，就碎成了齑粉。
"冷封侯！"曲九问厉声道，"老教主暴毙那夜，你为何独自在密室？这中原人一来，我教便灾祸不断——分明是颗灾星！"
他袖口微动，那支淬毒的袖箭，已在暗中蓄势待发。
杨雪儿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脑海中，父亲临终前的惨状再度浮现——七窍流血，死不瞑目。而当时冷封侯哭晕在床前的模样，此刻想来，竟如此虚伪。
指甲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刀柄。
"雪儿！"冷封侯突然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当年我重伤昏迷，醒来时老教主已……你信我！"
他向前爬了几步，想要靠近杨雪儿，却被她厌恶地一脚踢开。
"信你？"杨雪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眼中泪水在打转，"那你告诉我——我爹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刀尖挑起敖青青的下巴，力道之大，逼出一丝血迹："她又是谁？你既认了亲，为何瞒我？冷封侯，你瞒了我多少事？！"
"圣女！"冷封侯嘶声道，"青青是敖当家的女儿，我身为二当家应当护她！但我对天香教、对你爹爹，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曲九问冷笑插口，"那为何老教主一死，教主之位就落在一个外来的中原人手里？"
"曲九问！"杨雪儿突然厉声打断，银刀一转，指向曲九问，"这天香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定是非了？"
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凌厉如刀："我问你话了吗？"
曲九问面色一僵，袖中的袖箭缓缓垂下。他恶狠狠地瞪了冷封侯一眼，却终究不敢再言。
"好——好——好！"
一阵尖利的笑声突然响起。
鬼医关门豁了牙的嘴漏着风，笑声里满是嘲讽："好个一石二鸟之计！"
他骨瘦的手指一指曲九问，一指公孙宫："曲长老，你早想争夺教主之位，其心路人皆知！如今又勾结这姓公孙的中原客，故意引外敌入教——既能逼冷教主退位，又能让圣女对他彻底死心！"
这话如同一颗重磅炸雷，在洞内掀起轩然大波。
曲九问脸色骤变："你这老东西！满口胡言！我曲九问对天香教忠心耿耿——"
"忠心？"关门冷笑，"老教主仙逝那夜，是谁亲手端的汤药？"
"住口！"冷封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曲九问紫袍袍角，"老教主临终前……那碗药，是你亲自端的。"
曲九问猛地抬头，正撞上杨雪儿冰冷的目光。
她想起父亲去世那晚，曲九问曾"好心"提醒冷封侯去偏殿取救命药——等自己赶到时，父亲已七窍流血，气绝多时。
此刻看着曲九问腰间那枚本该属于老教主的蛇形玉佩，心中疑窦顿生。
"我……我是替教主试药，才染了毒！"曲九问突然扯开衣领，露出胸口一片暗紫色的斑纹，"冷封侯！你勾结外敌、谋害教主，如今又想拉拢这瞎眼老儿夺权！"
他猛地指向敖世尊失明的双眼："不然——你为何留着这老东西的性命？！"
敖世尊的盲眼缓缓转向曲九问，掌心腾起的寒气在石地上结出一圈冰纹。
"老夫的命——"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轮得到你这跳梁小丑置喙？"
杨雪儿看着曲九问胸口的紫斑，心中忽然一动。
她想起冷封侯曾教自己辨认草药时说过的话——
"紫纹斑，是中了'七日断肠散'的征兆。此毒唯有施毒者本人，才能解。"
看着曲九问胸口的斑纹，她忽然明白了。
这毒，分明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她不动声色，只是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了银刀。
她更想知道的，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公孙宫——他究竟为何而来。
"公孙先生。"
一个清冷的女声，自洞壁暗处响起。
祭司阿紫手持一柄弯刀，不知何时，已横在公孙宫喉间。月光映在刀身上，照出她眉间那颗微微颤抖的朱砂痣。
"你在做什么？"
公孙宫正欲催动五爪金钩，被这一刀逼住，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圣女误会了！我见误会已解，加之敖老英雄父女相认，一时激动，想上前道贺——谁知脚下打滑……"
他故意踉跄半步，腰间的九头蛇玉佩撞在石桌上，发出清脆一响。
"是吗？"
阿紫冷笑，刀尖一挑，挑开他的袖口——
一截金光闪闪的钢钩，赫然藏在袖中，蓄势待发。
"这'贺礼'，"阿紫淡淡道，"倒是别致。"
洞壁上的火把突然爆出一串灯花，火光猛地一跳，照亮了曲九问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雪儿！"曲九问高声喊道，"你何必为了一个外族人，让我等教众寒心？！老教主在天之灵不会瞑目的，大伙儿，还不动手?!难道真的要看我教由冷封侯去支配？"
"曲九问！"杨雪儿的声音，冷得像洞顶垂下的冰棱，"你要明白，谁才是天香教的教主？！"
曲九问张了张嘴。
他忽然明白，此刻再说什么，都已无用。更多的辩解，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口腥甜的血气。
他只能忍。
死死地忍。
"爹爹！女儿正是青青！"
敖青青趁杨雪儿失神之际，猛地挣脱银刀的钳制，不顾架在颈间的锋刃，向前扑来。
刀刃在她颈间划出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渗出，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
可这少女却似浑然不觉。
她扑进父亲怀中的那一瞬，敖世尊闻到了她发间一缕熟悉的草药香——那是他早年为女儿特制的避毒香囊，香气经年不散。
颤抖的手指抚上女儿鬓角。
那里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疤，是幼时跌落药臼留下的。如今已淡若轻烟，却依旧清晰。
"还疼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念你救过青青，老夫暂且放过你！”说完一掌推开冷封侯。
这个令江湖恶人闻风丧胆的硬汉，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
洞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苗疆武士飞奔入洞，单膝跪地：
"唐门使者求见！"
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洞内紧绷到窒息的死寂。
杨雪儿银铃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备轿！"
她头也不回地走向洞外。腰间的巫蛊铃铛在夜色中摇曳，发出一连串清脆却又诡异的声响，如同一个个未解的谜团。
每走一步，她心中的仇恨与疑惑，便深一分。
曲九问恶狠狠地瞪了冷封侯一眼，眼神中杀意翻涌，随后紧步跟上。
公孙宫摇着折扇，笑吟吟地看了敖世尊一眼，也转身离去。
鬼医关门佝偻着背，嘿嘿笑着，跟在最后。
洞内，只留下一片狼藉——
破碎的瓷片、滴落的鲜血，还有几人复杂交织的目光。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苗疆的夜色中，悄然酝酿。
洞外，乌云密布，遮住了半轮残月。
远处传来阵阵闷雷，滚滚而来，仿佛是这场江湖纷争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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