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雪,不紧不慢,还在下。
这场雪像是自混沌初开便已落下,将天地万物都裹进一片永恒的苍白。远山轮廓被大雪揉得模糊,天地之间只剩茫茫一白,分不清何处是地,何处是天。风是把淬了毒的钢刀,呼啸着穿过枯林,割得人脸生疼,也将世间所有喧嚣尽数剜去。四野寂静,唯有风雪呜咽,像是千万亡魂在低声絮语。
一只不知名的寒鸟落在客栈外枯枝上,灰褐的羽毛落满碎雪。它细爪踩在积了半尺厚的雪上,刚踩出凌乱印记,转瞬便被漫天飘落的新雪层层覆盖。仿佛它从未落在这枝桠之上,又像是命运刻意抹去了某些痕迹。寒鸟歪头望了一眼客栈内摇曳的灯火,扑棱翅膀,消失在风雪深处。
这家野客栈坐落在官道旁,木墙老旧,屋檐垂着长长的冰棱,冰棱末端坠着雪团,风一吹便簌簌抖落。客栈掌柜裹着厚重貂裘立在门口,双手拢在袖筒里,鼻尖冻得通红。他呼出的白气一离口,瞬间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落。那冰晶落地时发出细微脆响,却很快被风雪声吞没,如同这江湖里无数无人知晓的秘密,转瞬湮灭,无人记起。
客栈大堂内,炭火盆烧得不算旺,暗红炭火勉强驱散些许寒意。十来个江湖客散坐各处,大多裹紧随身兵刃,沉默地望着门外风雪,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墙角一张木桌,白发老者斜倚座椅,衔着乌木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着他脸上如刀削般纵横交错的皱纹。他大半身子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全貌,只偶尔吐出一缕淡青色烟圈,缓缓消散在冷空气中。
“这鬼天气,连鬼都不肯出门。”掌柜跺了跺脚,缩着脖子嘟囔道。
老板娘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地应道:“没客人你愁,客人来了你又嫌。昨日那拨江湖人住下,银子可没少给。”
“银子是不少,可我夜里总觉得脊背发凉。”掌柜压低声音,凑近柜台,“你说这些人……都是什么来路?”
算盘声戛然而止。老板娘抬起眼,盯着门外漫天飞雪,半晌才说:“少打听,多烧水。”
“好雪!”
一声清越赞叹,骤然打破了凝固的寂静。话音未落,一道白衣身影已如惊鸿掠起。
司空文启原本静立大堂中央,白衣不染半点尘埃,腰间悬一柄四尺长剑,剑鞘素白,系着一枚羊脂玉剑穗。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剑柄,长剑出鞘时带起半片雪幕,寒光流转,照亮整间客栈。剑锋扫过之处,凛冽寒风竟被逼得倒卷而回,吹得桌边烛火剧烈晃动,烛油顺着烛台缓缓流淌。
他足尖轻点地面积雪,身形轻盈飘起,一招 “点墨沧海” 使出。剑尖在雪地连点十七下,梅花状剑痕深浅如一,整齐排布,分毫不差;紧接着旋身挥剑,手腕运力,剑气落在斑驳土墙之上,“寒门冷雪” 四字如刀刻般浮现。字迹苍劲冷峭,墨色一般的剑痕还未冷却,墙面上便覆上一层薄霜,透着刺骨寒意。
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至极,衣袂随风舒展,宛如月下谪仙,可招式之中又暗藏层层杀机。仿佛他不是在舞剑,而是提笔挥毫,书写一首关于死亡的诗。
剑招流转,快如闪电,美若惊鸿,剑气激荡,大堂内的碎雪随风盘旋。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屏息。有人暗暗握紧了腰间的兵器;也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喉结不住滚动,心脏砰砰狂跳。
“好剑法!”有人忍不住喝彩,却又立即噤声,仿佛生怕惹祸上身。
一个年轻镖师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师兄,这是什么剑法?”
他身旁的中年镖师面色凝重,将声音压得极低:“闭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这公子……不是寻常人。”
“这少年是谁?好狠的剑气!”
他身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却嗤笑一声,灌了一口烈酒:“呸!这年头,会两下花架子就出来招摇撞骗的多得是。你看他那身白衣服,雪地里打滚都不怕脏,装模作样罢了!”
“装模作样?”另一桌一个戴着斗笠的独行客冷冷开口,声音如同铁石相击,“你懂什么?这剑出鞘,风雪倒卷,这是将内力凝于剑尖,收发由心的境界。就你这眼力,也配闯江湖?”
那大汉被噎得满脸通红,正要发作,却被角落里那沙哑的声音打断。
“公子这手剑上功夫,不去考状元可惜了。”角落里,一个衔着烟袋的白发老者慢悠悠地开口。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着他脸上如刀削般的皱纹。他坐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让人看不清他的全貌,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珠,在司空文启舞剑时亮了一瞬,随即又归于沉寂。
司空文启猛地回头,身形不动,眼神锐利如鹰,直直投向阴影中的老者。
“考状元要读四书五经,我只会念剑谱。”司空文启收剑,屈指弹了弹剑脊,一声龙吟般的轻鸣在堂中荡开,“再说,状元要审案、断案、被人审。我不喜欢被人审。”
“那你喜欢被什么人看?”老者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灰,“方才你舞剑时,至少有三个人在盯着你——一个是那边喝闷酒的镖头,一个是掩在门帘后头的老板娘,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你。”司空文启道。
老者笑了一声:“我这把老骨头,躲在阴影里看剑,图了个眼福。”
空文启手腕轻抖,长剑入鞘,剑穗上的玉坠相撞发出清响。他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鹰:“前辈藏得好深。司空文启沉默片刻,忽然问:“老人家怎么称呼?”
“一个快死的老头子,没什么好称呼的。”
那老者不慌不忙,抬手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地面,转眼被寒气冻住。“年轻人眼光不差。你的语气,倒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老者缓缓说道,语气平静松弛,可细细听去,却藏着一丝追忆的伤感,仿佛那个故人在他心中分量极重,重到即便岁月流逝数十年,回忆起来心口仍会隐隐作痛。
“哦?敢问老人家那位故人是谁?”司空文启微微挑眉,指尖虚按剑柄,并未放松戒备。
“他也曾是文采武功双绝的探花郎,年少成名,意气风发,名动京华。”老者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望向二楼木梯方向,“只可惜,江湖最磨人心,再耀眼的人,终究逃不开恩怨牵绊。”
“李寻欢?”司空文启冷笑一声,眉梢带着几分傲然,“他是值得敬重的人,却也是个傻子。为情为义,一再委屈自己,伤透身心,最后落得一身枷锁。”
他的冷笑中,带着几分不屑,又似乎藏着对命运的无奈。那笑容底下,藏着属于他自己的故事,藏着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痛与执念。
话音未落,“咳咳咳!”二楼突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并不响亮,却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一声咳嗽落下,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上。大堂里所有目光齐刷刷向上望去,人人心中猜测,楼上之人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
木梯木板发出缓慢沉重的咯吱声响。
“老人家好眼力。”
只见李寻欢手扶栏杆,缓步自二楼走下。腰间那只陈旧酒葫芦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碰撞声响,像是来自时光深处的一声悠长叹息。他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却掩不住眉眼间与生俱来的疏朗与傲然,一双眼睛明亮如星,仿佛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纷扰,眼底深处,却又沉淀着无尽的故事与沧桑。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仿佛肩头背负着整个江湖的重量,背负着那些无法言说的恩怨情仇。那件褪色的青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单薄的肩头,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布面上还沾着些陈旧的酒渍,像是岁月留下的斑驳印记。右手食指与中指微微泛黄,那是常年捏拿飞刀留下的痕迹,指尖轻轻摩挲间,仿佛随时都会有一道寒芒破空而出。
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传奇过往,诉说着那些藏在刀光剑影里的悲欢。
走到大堂中央,李寻欢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司空文启。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慢慢挤出来的:“这位公子,江湖这条路,外人看着风光,踏进来之后,才知道脱身有多难。只是退出江湖,哪有说的那么容易?”
说这话时,他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酒葫芦,喉结微微滚动,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与无奈。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江湖恩怨、爱恨情仇,都化作了他眼中的一抹苦涩,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走到一楼,目光在司空文启那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白发老者:“老人家,方才听你说——‘他是值得敬重的人,却也是个傻子’。你口中那个‘傻子’,是在说我吗?”
白发老者“嘿嘿”一笑,也不避讳:“探花郎聪明了一辈子,做过的傻事确实不少。不过,大智若愚,大仁若痴,有时候叫人看着,倒真有几分敬意。”
“敬意是客气话,怕也只有老人家肯说。”李寻欢苦笑着摇了摇头,在一张桌边坐下来,把酒葫芦搁在桌上,敲了敲桌面,“小二,来壶热酒。”
“客官,店里刚温了一壶——”小二忙不迭地跑过来。
“不必新酒。”李寻欢打断他,晃了晃自己的葫芦,“把我这葫芦灌满就行。要烫的——烫得冒热气才好。”
“好嘞!”小二一溜烟去了。
李寻欢这才回头,看向白发老者:“老人家,你这烟袋锅子烧的是什么烟叶?隔着二楼都能闻到味道,不像中原的烟草。”他的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白发老者拿着烟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海南岛带来的,不值钱的东西。李探花若是喜欢,回头给你包一撮。”
“那就先谢过了。”李寻欢微微一笑,目光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只是,海南岛的烟叶,得走海船。这些年海上不平静,老人家能带回来,想必也是经历了不少风浪的人。”
堂内一阵沉默。老者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烟雾缓缓上升,熏得他半张脸都模糊了。
“李探花久仰。”司空文启微微拱手,态度收敛几分,“晚辈司空文启,点苍门下。少时便听过探花郎的传说,今日有幸得见。”
“点苍派……”李寻欢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司空文启腰间长剑,“点苍剑法轻灵诡变,锋芒内敛,方才你那一套寒门冷雪,融合了点苍独门剑意,看来公子修为不俗。”
“探花好见识。”司空文启淡淡一笑,“只是晚辈始终不解,探花明明早已厌倦纷争,为何迟迟不肯彻底远离江湖是非?”
李寻欢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恩怨,不是你想放下,就能一笔勾销。”
他站在客栈的阴影里,微弱阳光透过窗棂缝隙斜斜洒在他身上,细碎光尘漂浮空中,却怎么也无法驱散他周身萦绕的孤寂气息。那柄传说中的小李飞刀藏于何处无人知晓,但在场所有人都能隐隐感觉到,那把例不虚发的神兵,此刻正蛰伏在他身边,随时准备出鞘,斩断这江湖的恩怨情仇。他就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平静温和,内里却蕴含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只待那一个爆发的契机。
当他望向司空文启时,眼神中既有欣赏,又有一丝警惕,仿佛看到了曾经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自己。而当他转头看向窗外漫天风雪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苦笑,似乎在感叹命运的无常,以及自己摆脱不掉的江湖宿命。那笑容里,有着对过往的怀念,也有着对未来的迷茫,更有着对这江湖深深的无奈。
白发老者看着二人交谈,烟袋在指间转了一圈,低声笑道:“探花郎,这少年前途不可限量,只是性子太过刚锐,如同冬日寒冰,容易折损。”
“前辈所言极是。”李寻欢转头看向老者,“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老夫不过山野闲人,名号不值一提。”老者摆了摆手,不愿多说。
【二:镖被盗】
“吱呀 ——”
客栈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刺骨寒风卷着雪粒狠狠灌了进来,吹得大堂烛火猛地一晃,好几盏油灯险些熄灭。漫天碎雪落在地面,转瞬融化成一滩水渍。
掌柜连忙上前,伸手抵住门板,用力跺脚抱怨:“这雪再不停,生意都要被冻僵了!接连几日大雪,官道堵得厉害,客人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年底怕是连米粮都凑不齐。”
内屋传来老板娘尖利的骂声:“还不快去烧水烫酒,杵在那等死啊!灶里炭火快要熄了,客人等着取暖!”
掌柜无奈叹气:“来了来了,你别嚷嚷,外头风大。”
二人的争吵声打破了客栈短暂的宁静,粗朴的烟火气漫开,仿佛能暂时驱散这客栈里弥漫的诡异冰冷气息。灶火噼啪燃起,不多时,温热的炊烟裹着淡淡的酒香缓缓弥漫开来。可酒香烟火,却掩不住角落里那抹异样的寂静。
众人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个平日里总是满脸堆笑、手脚勤快的店小二,已经许久没有露面。往常客人进门,小二立刻上前引座、添柴、斟酒,忙前忙后。可自众人聚集大堂直到现在,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有人小声开口:“奇怪,怎么一直不见店小二?方才进门,也没人招呼。”
另一个镖师模样的人皱起眉头:“方才我还喊他添炭火,喊了两声,都没人应答。”
一丝不安的氛围,在客栈中悄然蔓延,如同毒蛇悄悄吐着信子,慢慢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原本低声闲谈的江湖客纷纷收声,下意识看向客栈后院方向。
变故,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不好!镖被盗了!”
郑镖头的喊声尖锐刺耳,如同一把生锈的匕首,狠狠扎进客栈刚刚升起的喧闹假象。
郑镖头踉跄着撞开围在大堂门口的人群,貂裘衣摆上还沾着未擦净的酒渍,此刻整个人在寒风中簌簌发抖。他面色惨白如纸,双眼圆睁,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愤怒。
“郑镖头,出什么事了?”旁边一名趟子手慌忙上前扶住他。
“镖!咱们押运的镖,全部不见了!”郑镖头声音颤抖,“快去看镖车!”
众人蜂拥着冲到客栈院外。风雪依旧呼啸,众人涌到镖车前的瞬间,呼吸仿佛都被漫天寒气冻住。原本堆满厚重箱笼的镖车空空如也,车厢木板上几道新鲜刀痕泛着青白,裂口参差,像是巨兽咧开的巨大嘴巴。那些刀痕深深浅浅交错,仿佛在诉说着刚才那场激烈的争斗,诉说着盗贼的凶残与强悍。
一块染血的破布挂在箱沿随风飘动,布面上用血书写着几个大字:“誓灭唐门,血债血尝。”暗红字迹被雪水一点点晕开,边缘模糊,像极了一道还未愈合的伤口。
唐钢紧随众人赶到,看见血字,瞳孔猛地收缩,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的眼神中,飞速闪过浓烈杀意,更多的却是深深疑惑。
“不对。”唐钢沉声开口,“我唐门历来与苗疆素无仇怨,那苗域久居川蜀,与世隔绝,极少插手中原纷争,为何此事会牵扯苗疆?”
站在一旁的魏三通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车辕上半枚模糊掌印。掌印残留的余温早已被风雪吹散,只留下一抹诡异的青黑色痕迹,沾在粗糙木面之上。那痕迹透着一股阴冷气息,让人不寒而栗,仿佛暗藏某种诡异的苗疆巫术。
“这掌印颜色不对劲,寻常掌力不会留下青黑印记。”魏三通眉头紧锁,缓缓起身,“像是苗疆蛊毒掌法。”
“雪地上没有车辙!”一名年轻趟子手忽然高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众人急忙低头环顾四周。方圆十丈之内的积雪平整如新,没有车轮碾过的痕迹,仿佛那些满载金银贵重物件的镖车,从未在此停留过半分。唯有车底渗出的几点油渍,在白雪上洇出不祥的黑斑,在呼啸北风中,散发着刺鼻的油腥气味。
这诡异景象,让整件劫镖之事愈发扑朔迷离。偌大几箱镖物,凭空消失,不留拖拽痕迹,如同陷入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迷局。
“搜!贼肯定还在客栈!”郑镖头猛地拔刀,雪亮刀刃在雪光下泛着青白寒光。他抬刀指向客栈内所有人,声音带着一丝疯狂,仿佛已经失去理智,被愤怒和恐惧完全吞噬。“方才这段时间,没有人离开客栈!盗走镖物的贼人,一定藏在我们当中!”
“郑镖头,说话莫要武断!”魏三通横刀上前一步,挡在唐门众人身前,“仅凭一块血布,怎能断定贼人就在客栈内?再说这客栈内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高手众多,前面那糟老头就让我等几乎吃不消,现在更是难敌这客栈高手们,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大雪能掩盖脚印,可这么多箱重物,如何悄无声息搬走?”郑镖头红着眼,厉声反驳,“院外没有车辙,也没有拖拽痕迹!除了客栈里的人,谁能做到?”
“那也不能胡乱怀疑所有人!”魏三通大声说道,“有李探花在场,苗疆之徒就是再敢放肆,也不敢盗了镖车还依旧藏在客栈内。让我等盘查?!”说完向客栈内的人拱手一周。
“谁知道是不是一伙的!”郑镖头目光扫过众人。
话没说完,寒光骤然一闪。
一柄薄刃飞刀擦着郑镖头咽喉飞掠而过,“噗”的一声,稳稳钉入身后客栈木墙,刀柄还在微微震颤不休。飞刀速度极快,快到在场绝大多数人都看不清破空轨迹,只捕捉到一道转瞬即逝的冷光。
“小李飞刀!”有人失声惊呼。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慑人魔力,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都为之色变。仿佛只要提起这个名字,脑海中立刻浮现江湖传说,想起那例不虚发的恐怖威力。
唐烈脸色骤变,踉跄后退半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低声惊呼:“是他!”
众人转头望向飞刀飞出的方向,却看见司空文启立在原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袖中另一柄短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苗疆的字还没认全,就敢冤枉人?”司空文启声音轻慢,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狠厉,看向郑镖头,“方才这一刀,出自在下之手,并非李探花。郑镖头还未查明真相,便随意揣测,未免太过草率!这就是你们唐门作风?!”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唐钢:“血字或许刻意栽赃苗疆,用心险恶。唐门的眼力,倒和这漫天风雪一样糊涂,轻易就被旁人留下的假线索牵着走。”
“原来是公子出手。”唐钢稍稍松了口气,又眉头紧锁,“只是此人为何要嫁祸苗疆?苗疆和中原武林,近日并无冲突。”
“这便是设局之人想要看到的局面。”司空文启缓缓说道,“挑起中原武林与苗疆之间的仇怨,待双方大打出手,幕后之人便可坐收渔利。”
郑镖头脖颈一阵发凉,方才那柄飞刀距离咽喉不过寸许,若是方才司空文启有心伤他,此刻他已然毙命。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气焰弱了大半,却依旧不甘:“就算不是,贼人依旧在客栈内!”
就在这时,客栈门外远处,传来一名仆役凄厉的哭喊:“不好了!店小二死了!”
那哭喊撕心裂肺,让人不寒而栗。仿佛那声音里,裹挟着店小二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带着对这残酷江湖的控诉。
众人连忙朝着声音来源奔去。客栈院外老槐树下,店小二的尸体斜倚树干。他脸上青紫交错,双眼暴突圆睁,嘴角溢出的血沫已经冻成冰晶,在雪光下泛着诡异的红。他双手高高抬起,指尖张开,还保持着临死前奋力挣扎的姿势。
唐钢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指尖避开死者血迹,仔细观察脖颈处淤痕。“是窒息而亡。脖颈掌印,正是方才车辕上那种青黑色掌印,是苗疆蛊掌手法。”唐钢喃喃自语,“苗疆向来不问中原事,为何突然......”
他话语中充满疑惑,眼神深处却藏着警惕与杀意。他在心中不断思索,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是苗疆真的要染指中原武林,还是有人故意伪造痕迹栽赃嫁祸?
魏三通拉了拉司空文启衣袖,压低声音,神色慌张:“公子快走!这客栈邪门得很,昨日我赶路途经此地,之前那个被三公子毒杀的那个怪老头行踪诡异的就在附近徘徊,今日又出了盗镖、命案,还牵扯苗疆蛊术。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恐怕我们都要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唐钢站起身,回头看向唐门一众弟子,沉声吩咐:“此地凶案接连发生,有人刻意嫁祸苗疆,我们不能留在此地受人构陷。上马,离开听雪栈!”
“师父,可案子还没查清,我们一走,所有人都会认定是苗疆所为!”一名年轻唐门弟子焦急开口。
“郑镖头,带几个人留下来,仔细查探。”唐钢叹了口气,“我等先离开此地,回到唐门再派人暗中查访幕后真凶。”
马蹄声急促响起,重重踏碎厚雪。
唐门众人翻身上马,策马奔入风雪之中,转眼身影消失在茫茫白雾里,只留下串串马蹄印。那些蹄印没过多久,便被不断飘落的新雪掩埋,仿佛他们从未在此出现过。就像这江湖之中无数恩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却留下无数未解谜团。
司空文启看到唐门离去背景,也拱手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告辞!”说完出门翻身上马沿着唐门的马蹄印疾驰而去。
李寻欢静静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手中酒葫芦在掌心转了又转,沉默不语。
白发老者缓步走到李寻欢身侧,苍老的笑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客栈院落中回荡:“李探花,可知那少年司空文启的剑法来历?方才他出手,剑意藏着点苍派秘传心法,寻常点苍弟子,难以修到这般境界。”
“点苍派。”李寻欢头也不回,目光依旧望向唐门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点苍剑法,轻、奇、快,招式灵动凌厉,藏锋于秀,和他这个人一样锋芒毕露,心中执念太重。”
“好眼力。”老者赞许地笑了笑,伸手自怀中掏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信笺,递向李寻欢,“劳烦探花,顺路将这封信带给少林寺方丈。此事牵扯甚广,中原武林恐怕很快便要掀起大乱。等你理清这一团乱麻般的江湖事,老头子寻一处安静山亭,备上好酒,等你前来共饮。”
李寻欢伸手接过信笺,油纸冰凉。他指尖摩挲信封表面,低声喃喃自语:“江湖事......”
简简单单三个字,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本想远离纷争,安稳度日,可命运偏偏一次次将他拽回漩涡。他心里清楚,接过这封信,意味着自己又要卷入一场新的江湖纷争。而这一次,前路等待他的,究竟是生,是死,还是那永远解不开的恩怨情仇?
“前辈,此事究竟牵扯多少人?”李寻欢抬眼看向白发老者。
老者轻轻摇头:“老夫所知有限,只能托付这封书信。前路凶险,探花千万小心。”说完,老者转身拿起烟袋,缓步走入风雪之中,身影渐渐淡去,不多时便消失不见。
众人看着老者离去,大堂内再度安静下来。
郑镖头看着空空镖车,满脸愁苦,蹲在地上唉声叹气。剩下几名镖师围在一起低声商议,打算分头追查镖物下落。
“天晴了!”客栈掌柜站在门口,忽然高声喊道。
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色阳光刺破漫天阴霾,洒落大地。远处连绵山脉银装素裹,皑皑白雪在日光下闪着冷冽清光。
李寻欢收起酒葫芦,抬手轻轻拍了拍青衫上沾染的碎雪,挺直脊背,迈步迈向门外。
前路风雪未消,暗处杀机暗藏。但有些债,总该有人去讨;有些因果,也该有人去了结。他曾经试图逃避江湖,可如今明白,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茫茫雪原一望无际,风依旧吹拂。这一场大雪落下,掩埋脚印,掩盖痕迹,却永远藏不住人心之中的欲望与仇怨。江湖长路漫漫,刀光与阴谋,还在前方静静等候。而他们二人踏上这段路途,所行的每一步,都将搅动中原武林风云。
客栈之内,掌柜与老板娘收拾残局,地上血迹被白雪覆盖,大堂炭火依旧燃烧。听雪栈依旧立在官道边,静静等候下一批避雪的江湖过客,等候下一段恩怨,在此上演。
江湖故事从来不会落幕,旧的谜团尚未解开,新的风波,已然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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