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叶昭去了账房院。
冯管事正在核年前的炭例,算盘打得噼啪响。听见来意,算盘停了。
“你说什么?”
“我想进武库当杂役。”叶昭说,“扫地,搬箱子,跑腿,什么都干。”
冯管事上下打量他,像在打量一件当不出去的旧皮袄。
“武库那是你能进的?名帖上勾了朱砂的人,前脚勾掉,后脚就想进去?”
“武库里烧火扫地的杂役,月钱三百文。”叶昭说,“冯管事府里招人,挑的是手,管的是活。我这两只手,挑水劈柴都使得。”
冯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他提起笔,“武库正缺个粗使的。丑话说在前头,杂役不领功果,不录名册,干砸了立刻滚。”
“好。”
叶昭应得干脆。冯管事笔尖顿了顿,在杂役簿上添了一行,随手把笔一撂。
“我倒要看看,你能在那儿熬几天。”
武库在府邸西北角,三进的院子,前院堆箱笼,中院晒兵册,后院一排库房,铁锁一人高。
管库的老账房姓严,府里叫他严先生。干瘦,佝偻,一副老花镜用麻绳拴着挂在耳朵上,算盘不离手,茶沏得酽得发黑。
叶昭去点卯那天,严先生眼皮都没抬。
“墙角有扫帚。前三进的尘,扫完把中院晒的册子翻一遍,日头毒,别把纸角晒得卷边。”
就这么定了。
武库的杂役活,头一天就给了他个下马威。
三进院子的尘要扫,中院晒的兵册要翻,前院几十口樟木箱笼要挪位,后院两口大水缸见底了要挑。挑水的扁担是旧竹的,压上肩就弯,一担水一百多斤,从井台到后院,一趟二百步。
叶昭挑了一天,肩膀磨破了皮,第二天结痂,第三天长出茧。
杂役房管两顿饭,糙馍就咸菜。别的杂役两个馍够撑,叶昭一顿四个,饭量惊得管伙食的火头军多看了他两眼,嘀咕这小子瘦得像根柴,饭倒像喂马的。
杂役堆里,只有一个肯跟他搭话的,姓蔡,管中院洒扫十几年,人称蔡大嘴。蔡大嘴什么都聊,聊火头军偷藏猪油,聊大少爷叶擎昨儿又得了一柄好刀,聊到严先生的时候,声音压下来。
“老先生在这儿待了四十年,府里三辈人都从他那杆秤底下过。”蔡大嘴咬着馍,“别看他成天眯着眼,这库房里一根针少了他都能知道。”
叶昭扫了三天尘,翻了两回册子。第四天,严先生搁下算盘,把他叫进册房。
屋里架子上码着几十年的兵册、功果簿,灰扑扑的。严先生指了指最底下那摞。
“按年份理。理完了,念给我听。”
那摞册子早叫耗子啃得七零八落。叶昭蹲在地上理,理到一半,严先生的算盘声慢下来了。
这小子理册子,先分年份,再分房头,散页夹回原位,前后对得一丝不差。
“你识多少字?”
“够用。”叶昭头也没抬,“我娘生前做绣活,花样图样上全是字,她教过我一些。”
严先生端着茶碗的手停了停,没接话。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叶昭白日里扫尘、翻册、跑腿,后院演武场归他扫,武生们练拳的时候,他握着扫帚站在场边,一眼一眼把架子往心里收。
基础拳架的册子就锁在册房,钥匙挂在严先生腰上。叶昭不提,严先生也不给。
只有一回,他扫到册房门口,听见里头严先生自言自语:“伏虎拳传了九代,传成这样,作孽。”
隔天,册房门没锁严。
半掩的门缝里,那本伏虎拳谱摆在案头最外边,书角压着一方砚台,像随手搁的。
叶昭扫完地走过去,一眼一眼,把谱上十二个架子记进了心里。书没动,砚台也没动。
腊月二十,中院晒册子。
日头好,风小,几十册名录摊在苇席上,纸页晒得微微发脆。严先生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眯眼看日头,手边的茶碗续了三回。
叶昭蹲着翻晒,翻到一册二十年前的绣房名录。
名录上一页记三十几个名字。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得极慢。
没有他娘。
名录按年份往后排,排到某一年,绣房那一页直接跳了过去,前头还是绣房,后头换成了浆洗房,中间空了一年,谁的名字都没登。
叶昭盯着那道空档看了一会儿,把册子翻过去,接着晒。
晒着晒着,他随口问:“严先生,绣房从前归哪房管?”
老头眼皮耷着,半天才开口。
“你娘那双手,我见过。绣房那一辈里,头一份。”他呷了口酽茶,“可惜了。”
“可惜什么?”
“她在府里的名分,”严先生说,“账上那一笔,叫人改过。”
叶昭翻册子的手没停,翻页的指头在纸边上多停了一息。
“改成了什么?”
老头把茶碗放下,眼皮抬起来,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又垂下去。
“我老了,记不清了。”他拿起算盘,噼啪拨起来,“晒你的册子。”
叶昭没再问。
他把那句话折起来,收进心里贴身的地方,跟“冯贵”“腊月初八”记在一处。
又过了几日,严先生让他归置一批历年旧账。最底下压着一本绣房采买的册子,页脚起了毛边。
叶昭翻到中间,指头顿住了。
有一行字,叫墨整个涂死了。墨上得又急又重,把纸都洇透了。
他把册子凑到窗前,就着日头斜照,从纸背往里看。
涂墨那一行的背面,笔画压出的凹痕还在。
两个字。
头一个模糊,瞧不出。第二个,左边一个绞丝,右边先出一竖,再折个弯。
一个绣字。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