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拢，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走廊里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余波。
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霉味像是有形的粘液，死死地裹在陆沉的鼻腔里，其中还掺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甜腥味——那是血液在潮湿环境中氧化后特有的腐败气息。墙壁上的水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如骨架般狰狞的红砖，几盏昏黄的电灯在天花板上单调地摇晃，将影子扯得细长且扭曲。
每走一步，皮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都被四周的高墙反弹，形成一种诡异的回响，像是有人在阴影中同步前行。
陆沉没有加快速度，反而刻意放慢了脚步。他让自己的脊背保持着那种微佝的状态，眼神在走廊的阴影中游离，表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拘谨与不安。
那是弱者在面对绝对强权时最自然的生理反应。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过分的冷静都会被特高科的猎犬视为某种阴谋的信号。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钢质房门，门边挂着一块早已锈迹斑斑的金属牌，上面只有冷冰冰的数字：07。
房门虚掩着，从中透出一线淡紫色的灯光。
与此同时，一阵舒缓且优雅的钢琴曲从门缝中溢出。那是肖邦的《夜曲》，曲调温婉，在极度的阴森与血腥之中，这种极致的艺术感反而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切开了空间的宁静，制造出一种令人战栗的惊悚感。
陆沉深吸一口气，在敲门前最后一秒，将意识完全沉入潜行之芽的伪装状态。
他推门而入。
审讯室内的空间被分为两个极端的区域。左侧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昂贵的台灯和一套精致的黑胶唱片机，正缓缓旋转着。而右侧，在一盏刺眼的白炽灯下，一张冰冷的铁制审讯椅死死地扣住了一个瘦削的身影。
藤原严久背对着大门，双手插在军服口袋里，微微低着头，正随着音乐的节点轻微地摆动着身体。
他像是在欣赏一场完美的歌剧，而这场歌剧的主角，是那把审讯椅上的人。
沈若冰。
陆沉在踏入房门的一瞬间，呼吸停滞了半秒。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简单的蓝灰色布衫，布料因为长期的折磨而变得褴褛，大片苍白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淤青与血痕。她的双手被粗砺的麻绳死死地反绑在椅背上，手腕处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
但最让陆沉感到震撼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在极致痛苦中依然保持纯净的眼睛。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她的瞳孔深处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
这种眼神，像是一座矗立在血海之中的孤峰，任凭周遭如何崩塌，依然拒绝低头。
陆沉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猛然撞击了一下。那种现代文明中早已消失的、纯粹到极致的忠诚与勇毅，在这一刻通过视线交汇，直接击穿了他的伪装。
他的心跳在加速，共情机制在他的意识深处发出了剧烈的尖叫。
他想冲过去，想解开那些麻绳，想告诉她这里有人可以信任。
但就在这一秒，藤原严久转过身来。
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陆沉的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陆沉迅速地、近乎条件反射地将目光下移，避开了沈若冰的眼睛。他轻轻低下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谄媚的卑微。
“藤原大人，我想您应该等不及看到一个完整的分析报告了。”
他在说话的同时，左手无名指在西装口袋里极速地敲击着，通过数据分析能力强行压制住了大脑中的共情波动。
他在强制自己进入一种绝对的理性状态。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心怀救赎的穿越者，而是一个只在乎升迁与利益的特高科走卒。
藤原严久走到陆沉身边，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陆先生，你觉得这首曲子适合她吗？”
藤原严久指了指被禁锢在椅子上的沈若冰，语气温婉得像是在讨论一幅画作。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故意将目光在沈若冰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用一种近乎专业且刻薄的口吻开口。
“艺术确实能让人平静。但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来看，在这种极致的感官反差下，囚犯的意识会产生一种严重的错位。优雅的旋律在提醒她正常的文明世界，而身体的痛感在提醒她此时身处地狱。”
陆沉向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倾斜，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向上司汇报一个有趣的发现。
“在这种错位中，人的意志力会被迅速地消磨。她现在的眼神很坚毅，但这恰恰说明她的精神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过载状态。只要在那根弦断掉的一瞬间，随便给一个小小的出口，她会比任何人都快地崩溃。”
藤原严久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并没有在意陆沉所谓的结论，而是被这种绝对冷血的分析逻辑所吸引。
在这个分署里，大多数人审讯时要么是暴虐的，要么是疲惫的。而陆沉展现出的是一种将痛苦数字化、逻辑化的专业感。
这种将人类视为标本的冷漠，正中藤原严久的下怀。
“有趣。”
藤原严久轻声赞叹，随后走到沈若冰面前，缓缓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尖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
沈若冰死死地盯着对方，嘴角溢出一道血迹，但她依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藤原严久冷笑一声，随后看向陆沉。
“那么，陆先生，既然你认为她的弦快断了，那么接下来，就由你来负责寻找那把‘剪刀’。我不希望听到任何‘无法突破’的报告，我只要一个结果。”
陆沉低着头，在阴影中露出一个谦卑且贪婪的弧度。
“当然，大人。为了结果，我愿意尝试任何方案。”
他在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此时的他，在沈若冰眼中，可能只是另一个令她作呕的日寇走卒。
但这就是这场救赎战争最残酷的地方：为了在敌后的深渊中构建一张网，他必须先成为深渊的一部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