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之后的第三日,朔去了一趟族长宅邸。
他不是空手去的。怀里揣着两卷族中账册,明面上是替美琴理族务,实际上是去看一眼佐助。驻地内外都是眼睛,他每走一步,都得给自己留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佐助在廊下练手里剑。年岁还小,掷出去的苦无歪歪斜斜,钉在靶沿上,偏又掷得极认真,捡回来,再掷,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见朔来,那孩子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声"朔哥"。
朔蹲下身,替他把握苦无的姿势扶正了些。
"你哥哥这几日,回来过吗?"
佐助先是摇头,又点头,自己也说不清。他只记得,哥哥回来时天总是黑的,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说这话时,孩子的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失落。
"哥哥是不是不喜欢跟我玩了。"佐助小声问。
朔替他擦掉额角的汗。
"他喜欢。"朔说,"他比谁都喜欢。只是他现在要做的事,太多,太重。"
佐助似懂非懂地点头。
美琴从屋里出来,看见朔,眼神静了静。两人谁也没提大会上的事。朔陪佐助说了会儿话,临走时随口道:"改日我带你哥哥去后山练练手里剑。他小时候那手飞石,族里没几个人接得住。"
佐助高高兴兴地应了。
美琴送他到门口,低声道:"你要找他?"
"有些话,得单独跟他说。"朔说。
美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问。她只是弯腰,把一件外衣搭到佐助肩上,替他把领口理平。做完这些,她才开口:"朔,那孩子心里装的事,比大人还多。你若能替他把一件卸下来,就替他卸一件吧。"
朔点了点头。
回驻地的路上,他想了很多。
前世那一夜,他最后一次见到鼬,是在火光里。那孩子提着刀,站在族地的血泊中央,一双眼睛红得像烧透的炭。朔那时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的族人举起刀。直到濒死那一刻,因果视野铺开,他才看清:鼬不是举刀的人,是被刀架着的人。
刀架在脖子上,架得太久,握刀的那只手,早就不由自己了。
今夜,他要把这把刀,从那孩子肩上,先卸下来一角。
可要卸刀,得先让他知道,刀,是从哪里来的。
朔约鼬的地方,在南贺神社后山。
崖下一片密林,四下没有暗部的桩子。朔提前踩过点:这个时辰,根部的眼睛,够不到这里。他甚至在来路上绕了两个弯,把身后的尾巴甩在了集市口。
鼬来得比约的时辰早。没戴暗部的面具,只一件深色短打,身形瘦削,立在暮色里,像一截没入阴影的竹子。走近了,在离朔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说佐助想我。"鼬开口,声音很平。
"是我说的。"朔笑了笑,"不算骗你。他是真想。"
鼬顿了顿。
"你找我来,不会只为说这个。"
"那就不绕弯子。"朔说,"鼬,木叶的高层这些日子怎么看你,怎么看宇智波,你比我清楚。"
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动。
"我听说,暗部近来在重新核一遍宇智波各房的底册。"朔说,"连退了休的老人、还没开眼的孩子,都列进去了。"
"暗部做事,向来如此。"
"是。"朔点头,"可这份册子,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辰。除非有人已经在为'万一'做准备。"
鼬没有接话。
夜风从崖下卷上来,吹动了两人衣角。
"族会上那一场,"鼬道,"你演得很像。"
朔没否认。
"我见过你这样的人。"鼬说,"说的话句句在理,做的事处处留了后手。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让人想问一句:他到底要什么。"
"你想问的是这个。"朔看着他。
"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去得了火影大楼。"鼬的声音压低了些,"一个没出过几次村子的宇智波,能叫得动族长夫人替你递帖,能让三代火影单独见你。朔,你今年十八,可你身上,没有一处像十八岁。"
朔没有躲他的目光。
"鼬,你觉得我像谁?"
鼬一怔。
那句话,是他在美琴宅邸里对朔说过的。如今被原样递了回来,落在自己耳里,竟有些发沉。
"我们都在替这个家族算账。"朔说,"只是你算的,和我算的,不是同一笔。"
鼬看着他,缓缓道:"你算的是活路。"
"你算的也是。"朔说。
"族会上你说的那条路。"鼬忽然问,"迁出木叶,交出警备权。你自己信吗。"
"信。"朔说,"不然我不会站在那儿。"
"团藏不会放。"鼬说,"他要的,从来不是宇智波守规矩,是宇智波消失。你把警备权交出去,他只会说,你交得太急,是心虚。"
"所以我没指望他放。"朔说,"我指望的,是三代。"
鼬看了他很久。
"你把注,押在火影身上。"
"押在一个还没烂透的人身上。"朔说,"这盘棋,我一个人下不完。"
两人都不说话了。
断崖上只剩风声。朔知道,眼前这个孩子,心里那杆秤,此刻正两头来回地晃。一边是家族,一边是村子;一边是血脉,一边是他信了十几年的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鼬先开了口。
"止水的事。"他说,"你知道多少。"
朔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鼬会问这个。止水"死"了之后,这个孩子在暗部里查了很久。团藏那边查不出什么,他自然会把目光,转到最后一个见过止水的人身上。
"他是被那个夺眼的人逼死的。"朔说,"这件事,你查的方向没错。"
"夺眼的人,是谁。"
"你心里有答案。"
鼬没有说话。
"可逼死他的,不只是夺眼那一个人。"朔说,"还有他自己。他觉得,只要他死了,这个家族和这个村子,就都能安稳。他把这个念头,当成了解药。"
鼬的呼吸,短了一瞬。
"你也这么想过。"朔看着他。
风从崖底穿上来,卷起几片落叶。
鼬没有回答。可朔知道,他答了。有些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这就是我今日来找你的原因。"朔说,"这个家族里,想用'死'来换安稳的,不止止水一个。我怕,下一个,是你。"
"鼬。"朔往前站了半步,"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灭族。"朔说。
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木叶高层手里,有一份针对宇智波的东西。"朔一字一句地说,"它不叫政变预案,叫灭族预案。里面写清楚了:一旦宇智波有异动,谁去执行,从哪里进去,先杀谁,后杀谁。"
崖下的林子里,一片死寂。
"你怎么会知道。"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知道的,比这更多。"朔说,"我还知道,那份预案的执行名单上,头一个名字,不是团藏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是你。"
鼬的身形没有动。可朔看得分明,那双黑眸的最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撬开了一道缝。
"你在说什么。"鼬说。
"我在说你早就知道的事。"朔看着他,"你今夜肯来见我,不全是因为佐助。是因为你想弄明白,我这个人,会不会成为那份名单上的下一个变数。"
鼬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问。
"一个不想再看见宇智波流血的宇智波。"朔说,"这句话,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可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鼬,那一夜,动手的,不会只有你一个。"
风停了。
鼬抬起头。第一次,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真正的震动。
"你说什么。"
"灭族,从来不是团藏一个人的手笔。"朔的声音很沉,"有一只手,藏在比团藏更深的地方。它不站在木叶这一边,也不站在宇智波这一边。它要的,是写轮眼。等那一夜真的来了,最先冲进驻地的,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根部。"
"会是谁。"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朔说。
这四个字落下,鼬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朔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一下,够了。
有些话,不必说尽。鼬是暗部分队长,见过、听过的东西,比族里谁都多。九尾之乱那一夜,木叶上空那道一晃而过的身影,这些年一直是高层讳莫如深、绝口不提的东西。朔只把这四个字递过去,剩下的,鼬自己会想。
这一手,朔是冒了险的。
面具人的事,他连三代都没敢说透,只递了个"疑点"。可对鼬,他必须多说一句。要拦住这个孩子举刀,光给他一条活路还不够,还得让他知道,那一夜站在他对面的,不只木叶,还有一个更黑的东西。
一个连木叶,都未必拦得住的东西。
鼬若信了,就会明白:这一局,他一个人扛不动。扛不动,才会肯把肩上的刀,分一半出去。
"我凭什么信你。"鼬说。
"你不必信我。"朔说,"你只要信一件事:若你一个人把这件事扛下去,这个家族会死绝。可若那一夜,有人同你站在一边,结果,也许不一样。"
鼬久久地看着他。
夜里的风又起了。崖下的林子,沙沙地响。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朔等的,就是这一句。
"命令下来之前,按兵不动。"朔说,"你手里能看到的调动、暗部的名单、根部的动向,每隔三日,用老法子,放进南贺神社第二进香案底下的砖缝里。那处暗格止水也熟,我会让人去取。"
"你就不怕,我把今夜的事,报上去。"
"你不会。"朔说,"因为报上去,你就得先解释,为什么在见我之后才报。鼬,你比谁都清楚,从你今夜肯来见我这一刻起,你就已经站在那条线上了。"
鼬没有反驳。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很危险。"他说。
"我知道。"朔说。
"可你说的那条路。"鼬顿了顿,"若真有,我想看看。"
朔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落下了一角。
"会有。"他说。
两人分头下山时,夜色已经很深。
朔走在回驻地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了些。今夜这一局,他赌赢了。第三次因果提示里那句"执刀之人,心向可移",终于落了地。
可他也清楚,鼬只是答应"看看",还没有真正站过来。这孩子心里的秤,还在晃。要让它彻底偏过来,得等到那一夜,他真的看见有人同他站在一处。
朔走到驻地外围时,脚步顿住了。
他抬眼,扫过对面的屋脊。
今夜,那些影子比往日多了。一个,两个,三个。藏在檐角、树影、墙根底下,密密地,织成一张网。
根部的眼线,骤增了。
朔的心里,沉了一下。
他想起大会散时,富岳追问他的那句话。也想起从火影大楼回来那夜,驻地外那道"不属于根部"的黑影。如今他已经知道那道影子是谁了。是鼬。这孩子,早就开始查他了。
而比鼬更让他警觉的,是今夜这些骤然多出来的眼睛。
有人,已经嗅到了变数。
朔站在巷口的暗处,把这些影子,一个一个数过去。
比前世,早了。
前世那一夜,根部的刀是慢慢收拢的,一层一层地围,围到灭族那晚,才落下来。今夜,它们已经贴到了门槛上。有人把整盘棋的时辰,往前拨了。
拨得,还不少。
他抬头,望了一眼南贺神社的方向。那里,香案底下那块砖缝,还空着。
等鼬的第一份情报落进去,他就会知道,团藏到底把日子,定在了哪一天。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路过药铺时,他脚步慢了一瞬。铺子里的灯还亮着,门却半掩,卷帘上贴着一张新告示。是根部的整改令,墨迹还新。
朔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缘还在里面,替她爹理着药柜。她不知道,有一张网,正一寸一寸地收过来。
朔在心里,又添了一笔账。
这笔账,他迟早要跟团藏,连本带利地算。
朔回到屋里,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把今夜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鼬临走时,留下了半句话。
"我收到的命令日期,比你想的更近。"
朔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更近。
近到,是哪一天。
窗外,一片夜色压着驻地,沉得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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