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决定在辰时。
火影大楼正堂的门全开着,阶下站满了人。上忍、队长、各族族长、卖菜的和打铁的,都来看个结果。人比五日前那场少了半层,看热闹的人开始相信这事不会再翻回去。
四日前那一场复议,只议了"冻不冻结"。今日表决的是案本身:定址、时限、条款。
这五天里,木叶街面上贴过十二张匿名帖,泼过一桶漆,追回了三柜旧档。纸和漆都摆在案上,再没人提"快不快"。
奈良鹿久念案。念完,三代抬笔。
"迁居案,准。"
阶下静了一息,静得能听见人互相屏着的气。
"南贺之森全境,划为宇智波新治所。"老人把笔搁下,"迁移时限三个月。逾期不迁者,族中自领其责。木叶按今日所签,供粮、供药、供工。"
"火影英明。"富岳在阶下说。
那五个字落地的时候,宇智波的人群里有人跪下去磕头,一个接一个。前排的族老把额头抵在石板上,抬起来时一声没吭。
门炎站在侧面,脸色说不上好看。他没有投赞成,也没有反对。
"小春长老那一票,是你在议事堂上拿一枚假印换来的。"散堂后,门炎在阶下与朔错身,低声说了一句,"老夫今天投的是'快'。孩子,你记住,'快'这一票,最难还。"
朔点头:"我记着。"
这一票是借据。借据到期要还,他把日子记着。
案卷签完,朔把最后一条念给三代听。
"迁移期间,宇智波药材、粮草、工匠出入,不报、不卡、不抽。"
"这条你加得很稳。"三代说,"准了。"
"你只争这个。"老人看着他,"我以为你要免三年赋。"
"免三年赋,明年村里就有人说宇智波占便宜。"朔说,"我要的是药进得来。药进不来,先死的是老人。"
三代的笔停在案上。
"族里那位医士,姓什么。"
"姓宇智波。"朔说,"她爹的药铺在驻地街口开了二十年,前些日子进货的路子被人卡过,四日前又被人贴了一张四个字的条子。这回我想请火影府出一张告示:那块招牌,别再有人动。"
"准。"
勘察队在午时出村。
名义是定界,队伍拉得很长:宇智波十二人,木叶测绘班八人,暗部随护六人,医士两人,工役四人。止水不在名册上。第一棵树走过去时,那树影比别的影深了一寸。
缘在医士那一列。她背着自己的药箱,走得比谁都快,回头催朔。
"朔哥,你走慢些,我给你留了团子。"
"你背着药箱还跑。"
"药箱里空的。"缘理直气壮,"你让我今天来勘察,又不让我干活。"
南贺之森在村子西北,走出北门不到半个时辰。林木很高,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是一片一片的碎。林子安静得不正常,抬头看,鸟都贴林子外沿飞,不往里落。
测绘班的领队姓灰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忍,一辈子跟图纸打交道。他摊开图,客客气气地问朔。
"宇智波的上忍,新治所的中心点,您想落在哪一处?"
"你说。"朔站着没动,"你们测得准。"
灰田指了指图上一块开阔地:"林中有三处能驻大队。最优是这一处,靠水、地平的。我量过,够支两百顶帐。"
朔低头看那块地方。
图上画得很好,河湾、缓坡、空地,处处妥帖。
可这片林子,他小时候跟着族里的叔伯追过两年兔子。追了两年,他只记住一件事:南贺川的水,往东流。
而灰田图上,河往西。
"这图是旧图?"朔问。
"三十年前的底子,去年刚补过。"灰田说,"补不了太多。林子深处没人去。"
"我看看水。"
他们先去了浅滩。
灰田说那是一处天然的好渡口,水浅、底平、两岸有缓坡。
朔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得刺手。
水底有竹。
一排竹桩,削得很尖,尖口抹了桐油,泡在水里发黑,摸上去硬得像铁。它们被打在河底,顶面离水面不到三寸。
天然的东西不会抹桐油。
朔站起来,把手在草上擦干。他脸上什么也没动,手在袖口里多停了一息。
"这滩能用。"他说,"叫工役先拿石块把水道标出来,人多眼杂,孩子会来玩水。"
灰田连声应了,在图上记了一笔。
走到第二道水口,他又停了一次。
林中旧界桩一共六根,第五根的土被拔松过,又插回原坑,插反了。木牌朝外的一面该刻"木叶",此刻朝着林子深处。
"这根桩是谁挪的?"灰田挠头。
"风。"朔拍了拍桩脚上的新土,"林子深处风大。"
风不会把一根三人高的木桩拔起来,再端端正正插回去。
灰田蹲下去看了看桩脚,站起来什么也没说。
再往里走,是两进塌方。
斜坡上的土松得过分。雨冲出来的口子形状太干净,两侧倒木的断口朝内。有人松过这一段的土层,然后等雨。
两进塌方,恰好卡住林中最好走的第二条路。世上没有这么巧的雨。
第三条在营地。
那片开阔地的正中有块草色略浅的圆斑,直径约两丈。朔绕着它走了半圈,蹲下,用苦无尖端挑开浮草。
土被翻过,又压实。底下是空的。
"这一片别支帐。"朔说,"取土烧砖就在此处,多挖几尺,挖到什么算我失礼。"
灰田有些为难:"可这是最平的——"
"最平的地方,往往最不实。"朔说。
缘在旁边听着,把药箱放下,很自然地把脚从那块圆斑边缘挪开,又把身后一个小工役往前推了两步。
"别站这块。"她说,"站着脚累。"
她说得极其自然,好像那只是一块不好站的地。
朔把这一眼记下了。这个姑娘家不用他教。
瞳底又起了那一阵熟悉的灼痛。
朔正好背对众人,蹲在土坑边。
眼前的林子暗下去,一层一层的东西从暗里浮上来。
他看见那些桩。一处接一处,连成一片。
浅滩下那排竹桩只是一角。往林子深处去,土里、树洞里、旧河床上,埋着几十个死点,各卡在各的路上,像一张摊开的手掌,指头全朝着同一个方向:营地正中那块空腔。
手背上,还有几道新的划痕。
昨夜。三行人的脚印,没点火,沿着一条线走,一路在树上刻记。他们不碰桩,只量桩。
画面散开的同时,那几句箴言落进他脑子里。
"林有暗桩,水有故道。入林之人,先问足下。"
"眼在皮下收。收眼的人,昨夜来过,还没走。"
朔闭了闭眼。
睁眼时,灼痛退成一层钝疼。他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眼前那片林子有一瞬发黑,像有人把颜色抽走了一格。
他数了三下,才把那只手从地上撑起来。
第四次。
他心里那块碑又刻上一道。还剩六道空。
提示从来只指方向。方向他拿到了,答案得他自己去挖。
"上忍?"灰田在旁边叫他,"您脸色不好。"
"昨儿睡得晚。"朔站起来,笑了笑,"这林子真不错。鱼少,蚊子多。"
"是是,蚊子确实多。"
"往里那一片呢?"朔问。
"图上没有路。"灰田把图铺在膝上,"林子深处,三十年没人走。"
"那就走一遍。"朔把压在图角的那块石头挪开,"搬家最怕的不是远,是生。"
他一边走,一边把每一处的方位、步数、朝向在心里一颗一颗码好。
排完,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草地。
这张手掌摊了不知多少年。油布下的绳结是根部旧式,桩木断口的年轮,砍下的年头比九尾之乱还早。
早在宇智波被迁到边地之前,这片"没人去的林子"就有人来量过、埋过,画过一张图。
圈这块地的心思,比血夜那晚早得多。
他早就备好了两块地:一块是给宇智波死的旧驻地,一块是给宇智波埋的新林子。
回程时天已擦黑。
缘与他并肩走在队尾,药箱在她肩上晃。
"你今天蹲了两回。"她说,"一回把手伸进水里,一回用苦无挑开草皮。"
"嗯。"
"那块圆斑,你叫工役去挖。"缘的声音低下来,"底下有东西,对不对。"
朔没有答。前面的工役把灯挑高了些。
"你不用说。"她把药箱换到另一边肩上,"你说了,我就得替你扛一件你不肯说的东西。"
"你扛不动。"
"我知道。"缘点头,"所以我替你熬药。"
前面的路很窄,队伍拉成一条线。树枝把月光剪得乱七八糟。
"你从前也是这样。"缘望着地上那些碎的亮块,"什么都自己知道完了,然后一个人半夜不睡。"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昨夜灯亮到三更,我在药铺看得见。"
朔想了很久。久到前面的人换了一盏灯。
"有几件事,我想让你知道得晚一些。"他说,"晚一些,就安全一些。"
"那我就等它晚一些。"缘说,"等的时候,我给你熬不困的药。"
她走到队前去催工役看好灯,声音又变回平常那种嗔怪。
"药铺明日开张。我爸说,进出不必报备以后,先给井台那边送两帖凉茶。"
"钱我出。"
"你出。"缘回头,"你如今管着全族的账,出得起。"
密会在南贺神社后殿那间密室。
一盏灯,一张摊开的旧地图。
止水从暗处来的,鼬是从村口联合哨换岗后直接进的香案后。朔把灯移近。
"桩,一共三十一处。"他说,"卡路的十四处,水下的三处,营地的一处,外围动土的十三处。合计三十一。"
"你什么时候点的。"止水说。
"我从日头偏西起,一颗一颗数过来的。"
"埋了少说十年。"止水蹲下去看那几处方位,"结扣是根部的老法。这地方不是去年选的,是早就圈好的。"
"所以我们搬家那天,正好搬到人家的算盘上。"鼬说。
"对。"朔的手指点在营地那一块,"所以我们照搬。"
鼬抬起眼。
"明修。"朔的手指从村口划到林中,"按图纸走最好的路,按报备走程序,按条款交兵器。所有人盯着看的时候,宇智波就是一个老实搬家的一族。"
"暗拆。"止水接道。
"暗拆。"朔说,"三十一处,起十四、拆三、封一,其余原样不动。起出来的桩、符、油布,全部编号入匣。匣子交火影府封存,两族共签。将来这东西要摆上堂,对着团藏一件一件念。"
"原样不动的那些——"
"是饵。"朔说,"埋桩的人要它还在,我就让它还在。他哪天来验,看见桩还在,就以为自己赢了一半。"
止水笑了一下,很短。
"你连让人来验都算了。"
"我不算到这一步,明日他们就要来改桩。"朔说,"他们不改,我们才好一颗一颗起。"
鼬一直没说话。他把灯芯拨亮了些。
"三件事。"鼬说,"暗部北面巡防,每周二、五有半刻钟空档,那是外人进出林子最稳的缝。我可以把它填上。"
"第二。"
"村口联合哨的报备簿,我每旬核一遍。谁往南贺川运过东西,走哪条水路,簿子上会有。"
"第三。"
"那三行字我认得。"鼬说,"团藏的用印,我见过十年。写那三行的人,此刻该在村西牢城里。"
朔看着他。
"你想去撬他的嘴。"朔说。
"我要你别一个人去。"
"我以前都是一个人。"鼬说完这句,人已经走到灯外。声音从门外的暗处传进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止水把地图卷起来,就着灯最后看了一眼营地那一块。
"朔。"
"嗯。"
"这些桩,我在暗处看了十来年。"止水说,"从今往后,它们是我的了。"
"它们一直是你的。"朔说,"只是今晚你才拿得起。"
"还有一样。"朔看向止水,"从今夜起,你的脸不能再往人前去了。"
"那日我在日头底下站了半日。"止水说。
"那半日,是叫所有人知道宇智波没死。"朔说,"往后那些夜里,你要让所有人都不知道你。"
止水把图塞进袖里。
"放心。"他说,"死过一次的人,最会做没人知道的事。"
"别天神。"鼬在暗处开口。
屋里两双眼睛都看过去。
"那样东西,今夜不该由你们当着我说出口。"鼬说。
"它在匣子里。"朔说,"谁都不提。包括我。"
深夜,朔一个人走出神社。
月亮在林梢上头。往西北看,那片黑沉沉的林子静得像一潭深水。
三十一处死点,在他脑子里一盏一盏亮着。
这些坐标他只报给两个人,正因为报得少,他今夜还能站在明处。团藏的那句"护得住你们走进森林的那一天吗",此刻听着像一份排好了工的工单。
收眼的人昨夜来过,量过他的新家,在每棵树身上刻下一道记号,然后走了。
人走了,桩还在土里等。
朔抬头,望进林子深处那片连月光都落不进去的黑。风从那边过来,带着水腥。
"你们埋的,我一颗一颗起。"他说,"起完了,再摆回原位。"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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