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的第四天，朔做了一件前世二十八年的自己，从没做过的事。
他在族会上，站了起来。
族会堂里照旧挤满了人，空气闷得像一口烧到临界的灶。族长富岳端坐主位，半阖着那双写轮眼，听激进派的代表铁火拍着桌案，把"警备队权限被削""族人处处受制"的老账，一桩一桩翻出来算。铁火说得唾沫横飞，几个年轻人攥着拳头跟着附和，堂上的火气，肉眼可见地旺了起来。
"……再这么忍下去，宇智波迟早要被木叶啃得连骨头都不剩！"铁火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一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不如什么？"
朔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正好卡在铁火话头的缝里。堂上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像一片被惊起的飞鸟。朔迎着那些目光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堂中央，朝富岳行了个礼，又转向众人。
"铁火前辈想说的，无非是'武力政变'四个字。"朔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案子，"我只有一个问题：政变之后，宇智波，能赢吗？"
铁火噎住了。
"木叶有火影直属的暗部，有结界班，有人柱力，还有满村不知道真相的平民。"朔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堂上每个人的心上，"而宇智波呢？满打满算，能上战场的精英上忍，不过百人。九尾之乱那夜，村里还折了两位前辈。这个账，谁来替族人算？"
"你——"铁火涨红了脸，"你到底是宇智波，还是木叶的走狗？！"
"我是宇智波。"朔转过身，看着铁火，一字一句，"正因为我是宇智波，我才不想看着族人，被'政变'两个字推进火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那些或激动、或犹疑、或沉思的脸。烛火在那些面孔上明明灭灭，把每一种心思都照得清清楚楚。
"木叶对宇智波，确实是防着的。可防，不等于要杀。只要我们拿得出自证清白的证据，拿得出对村子的诚意，三代火影那边，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不战而和'，让族人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这条路，难道不比'鱼死网破'四个字，更像宇智波该走的路吗？"
堂上一片死寂。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欲言又止。铁火梗着脖子想反驳，却被身侧的激进派族老暗中拽了一把，恨恨地把话咽了回去。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稳健派老者却开了口，声音颤巍巍的：
"朔……说得有道理。我们宇智波，是木叶的宇智波。刀兵相向，伤的终究是木叶的血。"
"可木叶何时把我们当过自己人？"有年轻人不甘地反问。
"那就要问——"朔接话，语气不重，却像一枚楔子，稳稳钉进对方的逻辑里，"是我们先举起刀，还是我们先递出证据，让村子里的人看看，宇智波从来都是火之意志的一部分。"
满堂寂然。
朔说完，也不恋战，退回人群，重新把自己缩成那个"存在感不高的精英上忍"。
可他分明感觉到，主位上，富岳那双半阖的写轮眼，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族长的手指，也在桌沿上，几不可察地敲了两下。
那是富岳动摇时思考的习惯性动作。
而在侧廊的帘子后面，一道端着茶盘的纤细身影，也正静静地望着他。
那是族长夫人，宇智波美琴。
散会后，朔被美琴叫住了。
"朔君。"美琴端着茶盘，站在廊下，朝他微微一笑，晚风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方才在族会上说的那番话，是真心话吗？"
朔脚步一顿，垂首行礼："夫人言重了。我只是觉得，族人这些年，过得太苦了。"
"苦不苦的，都是自己选的。"美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朔的肩头，望向驻地深处渐次亮起的灯火，"……鼬那孩子，前几日又出任务去了。佐助还小，族里这些烂摊子，我这个做母亲的，有时候也扛得吃力。"
朔心里一动。
他等的，就是这个台阶。
"夫人若是不嫌我笨手笨脚，"朔抬起头，语气诚恳，眼底却沉着一片不易察觉的算计，"族务上的杂事，我多少能分担一些。鼬那孩子在暗部身不由己，佐助少爷又正是需要人看顾的年纪，总不能事事让夫人一个人撑着。"
美琴看了他一会儿。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浮着一点极淡的审视，像一层薄薄的冰，片刻，又化作一声轻笑："……那就，麻烦朔君了。"
就这样，朔以一个"替族长夫人分忧的年轻族务助手"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踏进了宇智波权力中心最柔软、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角。
往后几日，他帮着整理族务文书，核对警备队的换防名册，又借着巡查的名义，把驻地几条暗巷走了个遍。美琴起初还留着一分客气，见朔办事妥帖、话也中听，渐渐松了戒心，偶尔也会同他说几句家常，哪家的孩子升了上忍，哪家的老人又犯了旧疾。
朔听着，记着，面上不动声色。
有一日午后，缘送药草到美琴宅邸，在廊下碰见正捧着名册核对的朔，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朔哥？你怎么在这儿？"
"帮夫人理理族务。"朔抬头，见是她，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冷意，无声地化开一点，"药铺那边，最近进货的渠道，还顺畅吗？"
"……不怎么顺畅。"缘的笑容淡了几分，压低声音，像怕被风听了去，"好些药材，卡在村口进不来。叔伯们说，是有人在故意使绊子。"
朔垂下眼帘，指尖在名册上轻轻一点："知道了。这些事，会解决的。你先安心把药铺的旧存货理好，别的，不用操心。"
"嗯。"缘应了一声，抱着药包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认真地看着他，"朔哥，你自己，也要当心些。"
朔一怔，随即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看着那抹扎着马尾的纤细身影走远，朔脸上的笑意，才一点一点收敛干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此刻仿佛都化作了一双双眼睛，正望着他。
他担着的，不只是一个家族的命运，还有这些人，活生生的命。
他看得出来，美琴是个极聪明的女人。她未必看不透族里的暗流，可她选择守在这座宅邸里，守着鼬和佐助，守着这个家仅剩的一点太平。朔不急着撬动她，只把自己放成一把趁手的刀，让这把刀在她手里，用得顺手。
"……朔君。"有一日，美琴放下手中的账本，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你替我递句话给富岳。就说，族里那些'叔叔伯伯'，最近到我这儿走动的，比往年多了不少。"
朔应下，心里却微微一动。
那些"叔叔伯伯"，激进派的族老们，已经开始往族长宅邸递话了。
他们盯上的，不只有族人，还有族长本人。
三天后的傍晚，朔照例去美琴宅邸送核对好的文书。
他刚跨进院门，就看见廊下多了一个人。
少年身量还带着未褪净的抽条感，背对着他，正低头逗弄着廊柱下那个小小的人影。六七岁的小男孩追着哥哥的衣角，咯咯笑着去够他腰间挂着的苦无袋，少年便偏了偏身，由着弟弟闹，嘴角牵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鼬。
朔的脚步顿了一下。
夕阳把少年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恍惚间，朔仿佛看见了前世那个立在月光下、缓缓抽出长刀的孤影。明明是同一张脸，此刻却因为那一丁点笑意，显得那样……年轻。
"朔君？"美琴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见了他，招呼道，"来得正好，鼬今日回村。我正要泡茶，你也进来坐坐吧。"
朔低头应了声"是"，抬脚跟上，与回头的少年目光恰好撞在一起。
鼬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弯了弯："……朔前辈？常听母亲提起你。"
"不敢当。"朔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美琴将两盏热茶摆到案上，茶烟袅袅，隔开了一老一少两张平静的脸，"我只是替夫人跑跑腿。"
"跑腿的，可说不出族会上那番话。"鼬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语气淡淡的，眼睛却透过茶烟，稳稳地看着他，"朔前辈，你信'不战而和'那套说辞吗？"
第一句话，就是试探。
朔在心里，给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悄悄提高了一档评价。他面上不显，也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反问："那鼬君信什么？"
"我信……村子。"鼬抬起眼，那双尚未开万花筒的黑眸，清亮得近乎天真，"信'羁绊'二字，不该成为刀兵相向的理由。"
"可有些人，"朔慢悠悠地接话，"正在用'羁绊'做借口，把刀架到别人的脖子上。鼬君在暗部，看得应该比我清楚。"
鼬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前辈是指，村子对我们驻地的监视？"鼬的声音低了几分，"那是暗部职责所在。木叶对宇智波有戒心，是多年的积怨，不是一朝一夕能解的。"
"积怨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朔顺着他的话头，目光却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往里探，"可监视，也不是一朝一夕该有的。鼬君在暗部，想必比我清楚：最近围在驻地外面的眼线，可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这多出来的一半，是暗部派的，还是别的什么人派的？"
鼬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朔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闲事："如果是暗部派的，那三代火影想防的，是政变；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派的，那他想防的，恐怕就是宇智波本身了。"
茶烟袅袅，两个人隔着半张案，谁也没再说话。朔能感觉到，对面那个少年看似平静的皮囊底下，藏着一整座正在塌方的城池。他心向木叶，却又无法对族人的悲鸣无动于衷；他站在暗部，却又时时刻刻被"宇智波"三个字钉在耻辱柱上。
这样的鼬，前世他没能救下。
这一世……
朔垂下眼帘，把茶杯放下。
"鼬君。"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有一天，有人逼你在'家族'和'村子'之间做选择——"
鼬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你先想清楚，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朔说完这句话，不再看鼬，只把茶盏里最后一口凉茶饮尽，"茶凉了。我该走了。"
他起身告辞。美琴在里屋唤佐助，鼬却在他身后开口：
"朔前辈。"
朔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话的口气，"鼬的声音很轻，却让朔的后背，毫无来由地一紧，"很像一个人。"
"……谁？"
鼬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朔的背影，那双黑眸里，掠过一丝朔看不懂的、几乎是悲悯的光。
朔迈出院门的那一刻，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正好沉了下去。
他站在暮色里，望着远处火影大楼的方向，忽然觉得，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比他想象中，还要危险得多。
他在被谁审视？
次日清晨，朔刚踏进美琴宅邸，就被美琴唤住了。
"朔君。"美琴正蹲在廊下，替佐助理好歪掉的小衣领，头也不抬，"佐助这孩子，过了年就要进忍者学校了。可他哥整日不着家，我这个做母亲的，又总是被族务绊住手脚。"
朔静静听着。
美琴直起身，拍了拍佐助的后背，让他去院子里玩，这才转向朔，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往后，佐助那孩子，若是得空……你多照看照看。"
朔的心，微微一沉。
他迎着美琴那双温柔得近乎无害的眼睛，一时竟分辨不出，这句话里藏的，到底是托付的善意，还是更深的试探。
"……好。"他最终只应了这一个字，垂首行了一礼，"夫人放心。"
走出宅邸，朔抬手，按了按怀里那张写着三行字的纸。
止水，鼬，富岳，美琴。这张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开始动了。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把最要紧的那一子，落稳。
"……止水那边，得加快了。"
朔低声自语，随即加快脚步，消失在驻地清晨的雾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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