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死"了的消息，是第三天才传开的。
起初只是几句含混的传言：说瞬身止水在南贺川下游遭了伏击，说他伤得很重，说他回村之后就没再露过面。到第三日，驻地里已经有人悄悄议论：止水那孩子，怕是不在了。
朔听见这些话，脸上没露出什么。他照旧理着族务，照旧在议事堂里与人寒暄，端茶递水，说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可他心里清楚，这消息是谁放出去的，又落进了谁的耳朵里。
团藏那边，果然没什么动静。这老狐狸正在观望。他伤在肩上，也伤在心里。他亲眼见过止水流了那么多血，所以他愿意信；可他终究没能亲眼看着止水咽气，所以他还留着一分疑。这一分疑，正是朔留给他的。一个人若对某件事将信将疑，反倒会替你把谎圆下去。
真正让朔在意的，是另一处。
族里有人提起止水的死时，鼬恰好在场。那孩子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站在原地听了很久，久到旁人都散了，末了才转身走开。朔隔着一条回廊，远远看着他的背影，看见那背影比平日更直、更僵。
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
朔收回目光。他知道，这根弦迟早要用上，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眼下最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要在根部的眼皮底下，进一次火影大楼。
这件事，朔自己做不成。驻地里里外外都是眼睛，他前脚出门，后脚就有人报进根部。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根部不敢轻易碰、又进得了火影大楼的人。
他想到了美琴。
那日午后，朔借着送族中账簿的名义，去了族长宅邸。美琴正在廊下替佐助缝一件练功服，见他来了，也没多问，只让了座，倒了茶。廊外的樱树落了一地碎影，针脚在布面上走得又细又匀。
"夫人。"朔开门见山，"我想见三代火影。明面上见，光明正大地见。"
美琴穿针的手停了一下。
"你要见三代？"她抬起眼，"为了什么？"
"为了族里那些人。"朔说，"再这样下去，下个月十五，他们会把全族拖进一条死路。我拦不住他们，得有人从上头拦。"
美琴沉默了很久。她当然知道朔说的是什么。这几日族中的躁动，富岳夜里的辗转，她比谁都看得清楚。
"你想我怎么帮你？"她问。
"以族务的名义，递一份求见帖。"朔说，"就说宇智波愿就警备队的事，与火影当面一谈。这个理由光明正大，根部再想拦，也得掂量掂量。"
美琴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倒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她把针线收进竹篮，站起身，"帖，我去递。可你要记住一件事：三代火影不是团藏，他不会只凭你一张嘴就信你。"
"我知道。"朔说，"所以我不带嘴去。我带我手里的东西。"
美琴怔了怔，没再追问。
其实美琴心里清楚，这份帖递出去，是要担干系的。
宇智波与木叶之间，如今只隔着一层纸。她若替朔敲开了火影大楼的门，团藏那边一旦查出来，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她这个族长夫人。
可她还是答应了。
因为她比朔更清楚，富岳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那个男人这些日子，夜夜独自坐在书房里，一句话也不说。她端进去的茶，常常到天亮还是满的，凉透了，他一口没动。他是在熬，熬到最后，要么在那份名单上签下名字，要么被激进派换掉。
到那时，宇智波就真的一条路都不剩了。
"朔。"美琴忽然叫住他，"你方才说，你要带的东西，是不是能让三代，站在我们这边？"
朔回过头。
"不能。"他说，"能让三代站在我们这边的，从来不是一份东西，是一个理由。火影大人需要一个，不动手的理由。"
美琴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去递帖。"
求见帖递上去，回信比预想中快。
第三日黄昏，朔随美琴一道进了火影大楼。美琴在正厅与火影身边的执事寒暄，替他挡着视线；朔则由一名暗部引着，绕过长廊，进了一间偏僻的密室。
密室里只有一张矮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猿飞日斩。木叶的第三代火影，忍界称"忍者之神"的老人。他穿着常服，手里捏着一杆烟斗，烟雾在昏黄的灯下袅袅地升，一圈套着一圈。看见朔进来，他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
"宇智波朔。"三代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间屋子，"美琴的帖子上说，你有话要当面跟我说。"
"是。"朔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放得很平。
"说吧。"三代把烟斗在案角磕了磕，磕出一星烟灰，"我听着。"
朔没有绕弯子。他从怀里取出那卷东西，双手推到案上，一层层展开。
"这是求见帖上没有写的东西。"他说，"请火影大人先看这个。"
三代的目光落在案上，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案上摊开的，是一叠誊抄得工工整整的纸。有激进派几次私下碰头的日子、在场的人名、定下动手的日子；有几条根部近月来的调动路线，卡住宇智波生计的几处手脚；还有一份更让老人攥紧烟斗的东西：那是朔凭前世记忆与因果视野拼出来的，一幅一族人将亡的轮廓：令是谁下的，刀在谁手里，那一夜会是什么模样。
三代一页一页看下去，烟斗举在半空，忘了吸。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去磕。
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的轻响。
"这些东西。"三代终于放下烟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半是眼睛看到的，一半是我知道的。"朔说。
"知道？"三代盯着他，"你一个十八岁的上忍，知道团藏会给宇智波定下什么罪，知道根部哪几处暗桩盯着驻地，知道九尾之乱那一夜，还有一个'面具人'？"
朔没有躲他的目光。
"火影大人，"他说，"您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些东西，随便挑一件去查，都能查实。我今日冒险来见您，不是为我自己。"
三代沉默了很久。他重新捏起烟斗，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烟雾散开，遮住了他半张脸。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三代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十八岁的孩子，不该知道这些。团藏做这些事，分寸拿捏得极准，连我这个火影，也只当他是在'防患未然'。你一个没出过几次任务的宇智波，是怎么知道的？"
朔没有立刻回答。
"我在等一个答案。"三代的声音沉了下来，烟斗在指间转动，"若这个答案我不满意，今日你我之间的话，就到此为止。你手里的东西，我照收；可你这个人，从今往后，别再踏进火影大楼半步。"
密室里，烛火跳了一下。
"火影大人问的，是我从哪里知道。"朔开口，"可火影大人真正想问的，是我可不可信。"
三代的眼皮，抬了抬。
"这个问题，我答不了。"朔说，"我只能告诉您，我手里这些东西，救的是木叶，也是宇智波。您信我，木叶少一场自己人对自家人的刀兵；您不信我，团藏大人的刀，会比真相先到。"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请火影大人，给宇智波一条活路。"朔说。
"活路？"三代冷笑了一声，"你们宇智波在驻地操练刀兵、图谋大事，还跟我要活路？"
"那件事，不是所有宇智波的意思。"朔说，"可若是没人拦着，下个月十五，它就会变成所有宇智波的下场。"
他往前坐了坐。
"火影大人，我替您算过一笔账。宇智波全族的战力，加上写轮眼的配合，若真在村中动起手来，木叶要付多少代价才能按住？警备队的部署、暗部的封路围堵、无辜族人的死伤，这一战，没有赢家。就算木叶赢了，赢的也是一座流了血的村子。"
三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更何况。"朔的声音沉下来，"写轮眼用得狠了，会瞎。一个瞎了眼的宇智波，连一个下忍都不如。真打起来，木叶杀的，是一群迟早会自己瞎掉的族人。这买卖，不划算。"
老人没有接话。
"我知道火影大人心里为难。"朔继续说，"团藏大人认定宇智波要反，这份猜忌，几十年了。可猜忌不是火之意志。火之意志，是让木叶的每一个人，都活在彼此的羁绊里，而不是让一族人用命，去证明自己不是叛徒。"
"让一族人死在自己誓死守护的村子里，从来不是火之意志。"朔一字一句地说，"让宇智波迁出村去，在阳光下重新立起来，才是一条两全的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私心，是我想替火影大人，替整个木叶，求的一条路。"
密室里静了下来。
三代望着案上那叠纸，望了很久。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话。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把话说得这样直，又这样准，准得让他这个执掌木叶几十年的老人，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那一刻，三代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他想起宇智波镜，那个死在战场上的宇智波，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火影大人，宇智波也想被村子当成自己人。他想起九尾之乱那夜之后，宇智波一族被迁到村子的边缘，他站在火影大楼的窗后，看着那些背影，一句话也没说。他想起团藏一次次在他面前提起"宇智波要反"，他一次次用"再看看"把话压了回去。
压了这么多年，压成了今日案上这份要一族人性命的文书。
"我答应过一个人，要让宇智波在木叶站住脚。"三代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后来，我没做到。"
"迁出木叶。"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认真掂量这四个字，"你说得轻巧。宇智波走了，村子怎么想？别国怎么想？团藏那一关，你怎么过？"
"所以，我才来求火影大人。"朔说，"这盘棋，我一个人下不完。"
"你下的这盘棋，赌的是什么？"三代问。
"赌火影大人心里，还装着那个'火之意志'。"朔说，"也赌我这条命，比团藏大人的刀快。"
三代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锐利得像刀。
"你的来历，你的消息，我还没查清。"他说，"我凭什么信你？"
"火影大人不必现在信我。"朔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您只要做一件事：在查清之前，先按下不动。别让根部的刀，比真相先到。至于剩下的，我会一件一件，送到您案上。"
他退后一步，行了一礼。
"团藏大人若知道我来过，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朔说，"所以我这条命，今日就押在火影大人案上了。"
三代没有拦他。
朔走出密室，长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美琴在正厅等着他，见他出来，只问了一句："成了？"
"没有。"朔说，"但门开了。"
出了火影大楼，夜色已经漫上来。朔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大楼。火影办公室的窗子还亮着，一点橙黄的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几乎能看见，那个老人正独自坐在案后，捏着烟斗，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叠纸。
今夜，他没有拿到三代的承诺。可他拿到了比承诺更要紧的东西：一个"不立刻动手"的空隙。
有这个空隙，就够了。
剩下的，要靠家族大会，靠止水递来的情报，靠他自己，一点一点把局面撑开。
朔收回目光，往驻地的方向走去。
今夜之后，木叶最高处的那杆天平，终于被他拨动了。
只是他没料到的是，就在他离开火影大楼的同时，驻地外围，一道压得极低的黑影，正把方才那一路的轨迹，一五一十地记在心里。
那影子，不属于根部。
朔回到驻地时，夜已经很深了。他跨进门槛的一刻，莫名地顿了一下脚步。
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夜色，静静地打量着他。
他回头望了一眼。街巷空荡，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墙根下打了个旋。
朔压下心底那一丝说不清的寒意，推门进了屋。
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远处屋脊上，那道黑影也悄然隐入了黑暗。而那道黑影的主人，此刻心里翻涌的，是比团藏更深的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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