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很沉,把地上的臭水洼压得翻滚出黑色的泥浆子。
诊所破门外头本来还蹲着几个避雨的贫民,被这刺眼的远光灯一照,吓得连滚带爬地躲进了柴火堆后头。
装甲车的两扇防弹门同时弹开。
十来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精壮护卫先跳了下来,手里端着枪,直接在泥水里踩出两道警戒线。
接着,一个有着花白头发全身透露着贵气精致的老管家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高级皮鞋,身上那件纯黑色的燕尾礼服熨烫得一丝不折。
可刚迈出第一步,半只脚面就陷进了发臭的烂泥里。
老管家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股子混杂着烂泥与腐臭的味道直往他鼻孔里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死死捂住嘴,嫌恶的目光快速扫过这条破街。
“顾管家,慢点走。”
身后跟上来的女总管撑开一把黑伞,遮在他头顶上。
女总管踩着高帮防水靴,脚步很轻,面色平淡。
老管家踩着泥浆子,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到了黑诊所门口。
他伸手掸了掸衣袖上溅到的一点脏水,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去叫门。”
老管家冷着脸吩咐。
旁边两个黑衣保镖上前一步,抡起枪托,对着那扇晃晃悠悠的破木门就砸了下去。
“砰!砰!”
门板上的灰尘和铁锈震得四处乱飞。
“里面的医生听着,顾家登门,赶紧开门接诊!”
保镖的声音很大,压过了哗啦啦的雨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墨凝。
陆苍那魁梧的身躯堵在门洞中间,身上的旧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仅剩的那只左手正搭在腰间的破军刀上,随手准备出手。
而在陆苍身后,呼啦啦站出来十几个精壮汉子。
都是被墨凝治好的身体健全、勉强能当打手的人。
这帮人手里拎着自制的短喷子、带倒刺的铁棍,甚至还有磨得锃亮的破钢板。
虽然看到上城区的全副武装保镖有些犯怵,后槽牙直打颤,但一个个瞪着通红的眼珠子,硬是往前挤了半步,把窄小的屋门堵得严严实实。
“外头吵吵什么呢?”
陆苍的声音浑雄有力,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过眼前的老管家。
老管家打量了一眼陆苍那空荡荡的右袖管,嘴角扯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一个残废,也能在这做主了?”
老管家收起手帕,从怀里摸出一本盖着顾家钢印的私章支票簿,拿银色的钢笔在上面随手划了几笔。
他撕下一张支票,两根手指夹着,轻蔑的递向陆苍的脸。
“叫墨凝出来,收拾东西跟我们上车。”
老管家语气傲慢,根本没把这群泥腿子放在眼里。
“这里是两百万要塞金券,够买下你们整条烂泥街的命了。”
“我们家老爷时间金贵,多耽误一分钟,让你们全这条街的人陪葬。”
陆苍看都没看那张飘在眼前的支票。
他拇指一顶。
“蹭!”
旧军刀拔出一寸,露出满是豁口的刀锋。
“墨医生定下的规矩,今天不接生客。”
陆苍往前重重踏出一步,泥水溅了老管家一裤管。
“拿上你的废纸,滚出去。”
老管家身后的十几个黑衣保镖瞬间拉开保险栓,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陆苍的脑门。
拾荒者们吓得呼吸一滞,手里的铁棍下意识抖了一下,却依然咬牙横在原地。
两边人马在暴雨里死死顶着,火药味一下子浓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候,屋里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墨凝甚至连里间的布帘子都没掀开。
她坐在桌子后头,慢条斯理地将几块源石碎片扫进铁盒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顺着门缝传了出来。
“要买命就按我的规矩来。”
她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温度,隔着厚木门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想插队,诊金翻十倍。”
“另外,你的态度我很不满意,跪在外头淋着雨谈。”
“听不明白的话,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这话一出来,老管家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顾家伺候了四十年,走到哪不是前呼后拥,上城区的议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顾总管。
今天跑到这个臭烘烘的贫民窟,居然被一个下贱的黑医指着鼻子让他下跪?
“好……好一个给脸不要脸的贱人!”
老管家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屋门的手指都在发颤。
“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真当顾家离了你就办不成事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甩袖子。
“把这破地方给我封了,一只耗子也别放出去!”
“回城!我就不信城里的医疗舱还有那么多医院专家会比不上你一个小小的贫民窟神医。”
老管家作势就要拉开车门上车。
“顾总管,等等。”
一直站在后头的女总管忽然伸手,一把按住了装甲车的车把手。
“你拦我干什么?!”老管家红着眼睛低吼。
女总管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嗓音,语气生冷。
“科学院刚才来的通讯,老爷的肺叶全结晶化了,呼吸机都压不进气,已经快撑不住了。”
“大少爷在庄园里盯着呢,交代过,这个神医一定要带回去,治不好把锅全甩她身上。”
老管家身子猛地一震,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慢慢松开。
“可这女人……太无礼了,居然要我跪下!”
老管家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老脸上的皮肉都在抽搐。
女总管看着那扇紧闭的破铁门,眼神深邃得可怕。
“眼下得先忍着,把上面的命令做好,老爷不在了以后可是大少爷当家。”
女总管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子。
“治不好的话,把人扣在庄园里,是剥皮还是抽筋,有的是法子问她的罪。”
老管家站在原地,暴雨砸在他梳得整齐的头发上,瞬间塌成了一团乱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汽车。
车窗内隐隐映出维生舱那冰冷的荧光,心电监护仪的微弱警报声透过通讯器,像丧钟一样催着他的命。
老爷要是死了,大少爷第一个就会拿办事不利的他开刀。
四周那些躲在破烂窝棚里的流民,这会儿全都把脑袋探了出来,几百双麻木肮脏的眼睛,全都聚在了他的身上。
老管家脸上的肉狠狠抖了两下,骨头节捏得泛白。
“噗通!”
一声沉重的闷响在泥水里炸开。
老管家膝盖一弯,重重地砸进了满是柴油污油的烂泥臭水里。
泥浆子一下子溅到了他的下巴和衣襟上。
那套名贵的黑色燕尾服,瞬间被外城的污水浸透,变得又黑又臭。
全场的保镖全都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十几个刚才还胆战心惊的拾荒者,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狂喜与震惊。
平时视外城流民如草芥、高高在上的上城大管家,现在就跟一条落水狗一样,结结实实跪在他们脚下的泥泞里。
老管家紧紧咬着牙,这份屈辱他记下了,嘴里泛出一股咬破舌头的血腥味。
他顶着满头冰冷的雨水,冲着那扇破烂木门,大声喊了出来:
“顾家顾林……求墨医生出手,救我家老爷一命!”
风雨呼啸。
黑诊所里头,墨凝将手里的铁盒轻轻扣死,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上城区那扇自视甚高的大门,终于在这一声下跪里,被硬生生砸开了一条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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