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迎的丈夫,在恒舍做事。他去找姜迎,是在一个加班的晚上,她的公司灯还亮着,桌上摊着恒舍的改造方案,纸页边角压着一只凉透的茶杯。
姜迎看见他,关了电子屏,说:沈砚,你来得不巧,我这儿正忙。
沈砚直接了当说:我就想问你一句,你丈夫那边,是不是管着恒舍的招采。
姜迎的手停了一下,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沈砚,你别把我往里拽了。
沈砚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没拽你,是恒舍已经把咱俩都算进去了。你做我的合同,他做恒舍的招采,咱们中间,隔着一条街的命。
姜迎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当年师父门下,师兄妹俩一个守手艺,一个学经营,谁也没想到,十年后会站在一条街的两头。
她说:我丈夫那边,最近在调一份老城改造的材料清单,里头有几栋,正好是你要保的那片。
沈砚盯着她,说:你告诉我这个,回头不好收场。
姜迎说:我嫁的人,我认。可师父教的手艺,我也不想看着它被一笔勾掉。你和我丈夫,我总得选一边。
她把那张清单的复印件,推到沈砚面前,纸角还带着恒舍的抬头上。
沈砚没接,说:你这是把自家后院点着了。
姜迎说:烧就烧吧,反正这桩婚姻,早就在算账里了,他眼里先是恒舍的业绩,再是我。
老饶后来听说这事,直咂嘴,说:你这大师姐,是个敢掀桌的人。
沈砚说:她掀的不是桌,是她自己的安稳。
那天夜里,姜迎送他到楼下,说:沈砚,我帮你能帮到哪步,我自己也没数。可有一点,你别骗我,这街你要是真保住了,别把我当外人。
沈砚笑了笑说:你早不是外人了。
她转身回楼,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走廊里响了几下,停了。沈砚听见门开了,又关上。他知道,从今晚起,她从合伙人,成了共犯,也从一个丈夫的家里慢慢往外挪了脚。
这份同盟,是用她半辈子的安稳换的。他记在心里,比记任何一张图纸都牢。第二天,他翻出那张清单,对着自己手里的几栋一一对,果然,她没说错,恒舍的网,早就罩在了这片老街上,只等他往里钻。
姜迎送走沈砚,在楼下站了很久。她丈夫的车停在路口,灯亮着,像在等她给个交代。她没走过去,转身回了公司,把那张清单的原件,又多复印了一份,锁进私人的抽屉,钥匙挂在了脖子上。
她不是没怕过。丈夫若知道她把内部的材料递给了沈砚,这日子就到头了。可她更怕的,是有一天走在这条街上,看见师父修过的雕花窗,叫人一锤子砸了,而她,当年明明能拦,却没拦,那比离了婚还空。
第二天,她丈夫回来,问她昨晚去哪了。她说见了个客户。丈夫没多问,只说恒舍最近要加快老街的进度,让她把合同那边的口子,再扎紧些。她点头,心里却记下了,进度加快,意味着沈砚的时间,更少了,她得盯得更紧。
她给沈砚发了条消息,只四个字,进度加快。沈砚回了个收到。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笑自己嫁了个体面人,却只有在帮沈砚的时候,才觉得活得不亏心,像找回了当年在师父门下,握平水尺的那只手。
那天之后,她开始有意识地,把丈夫带回来的文件,凡涉及这片老街的,都默默记一笔。她不偷原件了,怕出事,只记要点,够沈砚用的就行。她从一个合伙人,慢慢成了沈砚安在恒舍里的一只耳朵,听得见的,都往这边递。
老饶后来跟沈砚说:姜迎这是把命拴你裤腰带了。
沈砚说:我知道。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份情,他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只能记着,记到哪天算哪天,记进本子,也记进骨头里。
姜迎的丈夫,姓陆,在恒舍管招采,是个把业绩挂在脸上的人。沈砚没见过他,只在姜迎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一个,精明、冷淡、把家也当项目的轮廓,和这条街上的手艺人,隔着一个恒舍那么远。
有一回,姜迎不小心,说漏了陆某最近在推“老街快速改造包”,用预制构件,十天一栋,价低得吓人。沈砚听了,心里一沉,这包,正是冲着他一块一块补的活来的,快是他的,慢也是他的,可快里头,没有根,禁不起一个雨季。
他把这话和恒舍的条文写在一页,忽然看清了,恒舍的网,是条文、是债、是快包,三股缠在一块,兜头罩下。姜迎,是这网里,漏给他的一道光,若不接住,这光就灭了,他得护着。
有一回,沈砚忍不住问姜迎,你丈夫那边,真的一点风声没有?姜迎说,他只当我在忙公司的账,恒舍的生意,他不爱跟我细说,可越是这样,我越得留个心。沈砚说,你这心,留得险。姜迎说,险就险吧,师父教的手艺,不能毁在我嫁的人手里。
她开始把丈夫带回家的文件,凡带老街改造字样的,都记个摘要,存在手机加密夹里。沈砚说你别留原件,惹祸。她说,不留,只记要点,够你用就行,这也是我,唯一能还师父的。沈砚没再劝,只把她的每条要点,抄进本子,和恒舍的条文并排。
那天之后,沈砚再看姜迎,眼里多了层东西,不是感激,是敬。他从前觉得,姜迎嫁了人,就隔了一层,如今才懂,隔不开的是师父门下那点不肯改的性。她说要选一边,不是选他,是选师父,他不过是恰好站在师父那边。
姜迎走后,沈砚把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指尖划过恒舍的抬头,划出一道浅印。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当年离城时还硬,硬得让他都惭愧。师父若看见,该欣慰,门下出了个,肯为手艺掀自家桌的。
他揉了揉眼,把本子合上,压在遗料旁边。明日,无论姜迎带回什么,这同盟,他认了,认到底,认到师父那年说的“手艺要有人接”为止。
他收起本子,灯熄了,可睡不着,睁着眼,等天亮,等姜迎回来,带不带材料都好,人回来,这同盟,就还热着,冷了,就难再燃。
那天夜里,姜迎没回家,在公司算了半夜的账。沈砚不知道,可他猜得到,她这一走,回不回得去,还两说。他等着,等天亮,看她递来的,是材料,还是一句道别,他都得接住,因为这是她拿安稳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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