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被一股刺鼻的中药味呛醒。
气味熟悉得刻骨,苦涩里裹着一丝令人反胃的腥甜,正是她前世整整喝了三年的求子汤药。她猛地睁眼,视线落在陈家狭**仄的厨房里。灶上砂锅咕嘟翻滚,黑漆漆的药汁不停冒泡,旁边粗瓷碗里,已经盛好了大半碗浓稠发黑的药汤。
赵桂芬一手叉腰,端着药碗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跟前,脸色不耐:“发什么呆?趁热喝,凉了更苦。”
苏念没有动。
目光掠过赵桂芬那张刻薄的脸,缓缓扫过厨房各处:漆面剥落的橱柜,油垢厚厚结块的抽油烟机,窗台那盆蔫蔫半死的绿萝——那是她当年从娘家唯一带来的物件。
她抬起自己的手背,皮肤光洁完好,没有那道开水烫出的狰狞伤疤。
婚后第二年,赵桂芬嫌她洗碗敷衍,一盆滚烫的开水径直泼在她手上。当时陈明就在一旁,只轻飘飘一句:“妈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这么计较?”
心口骤然一缩,紧接着心脏剧烈狂跳。
她回来了。回到所有悲剧尚未彻底扎根的时候。
“聋了?”赵桂芬把碗往前狠狠一递,几乎怼到苏念鼻尖,“我五点就爬起来给你熬药,你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苏念缓缓起身。
前世的此刻,她忍着灼烫,双手小心翼翼捧过药碗,含泪一口一口咽下苦涩药汁。喝完还要收拾厨房、拖地洗衣,稍有怠慢便是一顿数落。
整整三年。汤药喝得她月经紊乱,拖到胃出血,医生郑重警告,再继续服用,**都难保。可赵桂芬转头就跟街坊四处散播闲话,说她是不下蛋的鸡,白吃陈家三年饭,肚子半点动静都没有。
“苏念!”赵桂芬拔高声调,怒气冲冲,“你今天中邪了?”
苏念站直身子,比赵桂芬高出半个头。前世她常年弯腰缩肩,习惯性放低自己,如今平视望去,气场骤然不同,反倒把赵桂芬看得一愣。
她伸手端起那碗漆黑的药汤,低头轻嗅:“妈,您确定,这是求子的方子?”
赵桂芬眼神下意识闪烁:“你什么意思?方子是我托乡下熟人找来的偏方——”
“上次体检,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苏念平静打断她,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倒是陈明,检查报告写明他那个活性偏低。这事,您清楚吧?”
赵桂芬脸色瞬间大变。
那份报告单当初是她逼着苏念藏好,反复叮嘱不许告诉陈明,怕儿子有心理负担。前世苏念信了她的说辞,独自扛下所有不能生育的非议,整整三年。
“你胡说八道什么!”赵桂芬声音陡然尖利,“自己生不出,反倒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进了陈家的门,你就是陈家的人,生不出孩子你还有理了?”
看着她气急跳脚的模样,苏念忽然轻笑一声。
前世她最怕赵桂芬撒泼,一哭二闹引得邻里围观,旁人都会指责她不孝任性。那时候她太过在意旁人眼光,拼尽全力想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儿媳,现在想来,只觉得荒唐可笑。
苏念端着药碗走到水槽边,手腕微微倾斜,黑乎乎的药汤哗啦尽数淌进下水道,浓重的药味四下弥漫开来。
赵桂芬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都僵住了:“你……你倒了?!那都是钱!是陈明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
“陈明月薪四千五,每月给您两千孝心钱,剩下的除去房租水电,勉强够糊口。”苏念把空碗轻放在灶台,语气平淡无波,“这副偏方花了八百吧?这笔钱又是从哪来的?”
赵桂芬脸色涨成猪肝色:“我的养老钱,用不着你管!”
“养老钱?”苏念直直盯住她的眼睛,“上个月您说腰疼要看病,陈明转给您三千,您转头就买了金镯子,现在还戴在手上。”
赵桂芬慌忙把右手往身后藏。镯子刚买她就按捺不住,天天戴着在小区四处炫耀,逢人便说是儿子孝顺。前世苏念看在眼里,半句怨言都没有,总觉得退一步就能家和万事兴。
“你敢私自打探我的事?”赵桂芬恼羞成怒。
“用不着打探。您戴着镯子在小区逛了好几圈,整栋单元楼谁不知道。”
赵桂芬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苏念鼻尖:“好!真是长本事了,还学会顶嘴!等陈明下班回来,我非得让他好好管教你!”
苏念没有再接话,转身穿过狭窄过道,回到卧室。
屋内陈设和记忆里分毫不差:一米五的铁架床,掉漆的旧衣柜,床头柜摆着陈明和赵桂芬的合照,母子二人笑意融融,相片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旧行李箱,是她的陪嫁。箱里几件换洗衣物之下,静静躺着母亲临终前偷偷留给她的存折,叮嘱她务必留着应急保命。前世她天真拿给陈明看过,隔天存折就被赵桂芬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拿走,再也没能取回。
这一世,谁都别想碰。
苏念把存折贴身收好,拿出手机先给领导发消息请假一天,随后翻出通讯录,找到备注李律师的号码。前世她走投无路时,无数次想咨询离婚,终究胆怯没有拨通。
指尖按下拨号键的瞬间,太阳穴猛地一跳,细微刺痛顺着眉心散开,脑海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缓缓铺开。
闭眼前的黑暗里,一行淡金色的文字缓缓浮现。
【因果账簿已激活】
宿主:苏念
当前恶行值:0
说明:凡是恶意伤害、侵害宿主之人,行为将被账簿自动记录,累积恶行值可兑换对应奖励。宿主禁止主动作恶,违规将积分清零、账簿永久关闭。
苏念骤然睁眼,心跳飞快。
因果账簿,她的金手指。
前世弥留之际躺在医院冰冷的病床上,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所有加害自己的人,终有报应。没想到重生归来,愿望真的成真。
电话接通,听筒传来沉稳男声:“您好,请问哪位?”
苏念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李律师您好,我想咨询离婚。另外想问一下,如果婆婆长期精神施压,逼迫我服用不明偏方,丈夫知情却刻意纵容,这些在离婚诉讼里可以作为证据吗?”
律师短暂沉默片刻,答道:“可以,关键要看完整证据链,请问你手上留有相关记录吗?”
就在这时,手机界面弹出新提示。
【因果账簿记录新条目】
条目一:赵桂芬逼迫宿主长期服用不明偏方,历时三年,造成宿主身体损伤。恶行值+50
可兑换奖励:初级体检套餐(含妇科专项)
苏念唇角微微扬起。
“我有线索,从今往后,所有事情我都会完整留存证据。”
挂断电话,苏念走出卧室。赵桂芬正坐在客厅沙发抹眼泪,看见她出来,立刻拿起手机拨通陈明的电话,哭诉的腔调拿捏十足:“明明!你媳妇要翻天了!今天把药全倒了,还出言顶撞我……”
苏念斜倚在门框,平静地看着她演戏,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妈,您慢慢说。等陈明回来,咱们当面把所有事说开。”
赵桂芬拨号的手指猛地一顿。她从苏念从容的笑容里嗅到陌生的底气,莫名心底发寒。
天光透过窗户一点点放亮,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那是前世苏念熬了三个月,一针一线亲手绣出来的。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为了虚无的和睦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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