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平安超市门前,站着一个人。
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件灰色夹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左手提着一只黑色塑料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不断往下滴水,奇怪的是,他站在雨里,脚下却没有影子。
老城区的街道早已没了行人,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敲打着路边的铁皮棚,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男人在玻璃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店内传来一道声音。
“门没锁。”
男人缓缓抬起头。柜台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低头翻着账本,连看都没往门口看上一眼。
男人迟疑片刻,推门而入。
叮铃。
门上的铜铃轻轻一响。
“买什么自己拿,冰柜里的饮料第二件半价。”
年轻人合上账本,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你应该用不着。”
男人脚步一顿,“杨老板……”,他的嗓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有人让我来找你。”
杨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黑色塑料袋上。
“谁?”
男人没有回答。他将塑料袋放在柜台上,动作僵硬得有些不自然,袋口没有扎紧。里面是一双沾满泥水的红色绣鞋,鞋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只是原本鲜艳的红线已经发黑,隐隐透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杨昊看了一眼。
“哪儿来的?”
“河里。”
“哪条河?”
“城南……旧河道。”
男人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股浑浊的黑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在地砖上。
杨昊微微皱眉说道:“你身上的阴气快散了。”
男人低下头,“我知道。”
“知道还不去该去的地方?”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走不了。”
超市里的灯光微微闪烁,冰柜压缩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杨昊没有接话,男人缓缓抬起脸,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浑浊的黑色。
“她不让我走。”
话音落下,黑色塑料袋忽然动了一下,那双红色绣鞋的鞋尖,竟缓缓转向了杨昊,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站在柜台前,低头打量着他。
杨昊看着那双鞋。
“你把东西放下,先出去。”
男人浑身一颤。
“杨老板,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杨昊伸手,将塑料袋的袋口拢了起来。
“你已经死了七天,再拖下去,连最后一点神智都保不住。”
男人嘴唇动了动,好久之后开口:“可我女儿……”
杨昊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女儿怎么了?”
“她今年才八岁。”
男人低着头,声音渐渐发颤,“我死的那天,她就在河边。她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也看见她了。”
杨昊终于坐直了身体。
“什么人?”
男人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忽然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蠕动,下一刻,一缕鲜红的丝线从他口中缓缓钻了出来。
男人的眼中浮现出惊恐,他拼命掐住自己的脖子,想要把那东西扯出来,可红线越钻越多,转眼便缠满了他的下巴。
杨昊伸出两根手指,指尖轻轻一弹。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那缕红线应声断裂,男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门边的一摞纸箱。
杨昊没有起身,他只是看着断在地上的红线,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拿活人的命,缝死人的魂。”
“倒是许多年没见过这种手段了。”
神识深处,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此法并非寻常拘魂术。”
说话的是鬼帝,杨昊没有回应,只在心中问了一句,“你认得?”
“认得一些。”鬼帝沉默片刻,“但与本帝所知的法门不尽相同。”
另一道声音随之响起。
“区区阴邪小术,也值得费神?”
魔皇的语气里透着淡淡的不屑。
“斩了施术之人便是。”
杨昊垂下眼。
“人还没找到。”
“那便找。”
“说得轻巧。”
魔皇没有再说话。
这些年来,杨昊早已习惯了神识中偶尔响起的声音。
三年前,他在一次闭关中借助轩辕剑的残存力量淬炼神魂,意外唤醒了三道沉寂已久的意识。
魔皇、鬼帝、剑仙。
三个来历不明,却都自称曾经纵横一方的古老强者,他们彼此不认识,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他的神识之中。
起初,三人都曾怀疑是杨昊施展了某种拘魂秘术,直到后来,他们才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困惑并不比自己少。
三年相处,算不上融洽,却也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至少在面对某些事情时,他们愿意开口提醒几句。
杨昊重新望向柜台前的男人。
“你叫什么?”
“刘……刘建国。”
“住哪儿?”
“南桥街,四十六号,三楼。”
“女儿叫什么?”
“刘小雨。”
杨昊拿过账本,在空白处记下名字和地址。
“她现在在哪儿?”
男人摇头,“我不知道。”
“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七天前。”
说到这里,男人忽然抬起头。
“杨老板,她还活着吗?”
杨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男人身上缠绕的红线,又看向柜台上的绣鞋。
“我得先查清楚。”
男人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那……还来得及吗?”
“只要人还活着,就来得及。”
杨昊将账本合上。
“你先走吧。”
男人却没有动,“我不能走。”
杨昊看着他。
“为什么?”
“我若走了,她就找不到我了。”
“谁?”
男人浑身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新娘。”
话音未落,柜台上的黑色塑料袋忽然鼓了起来,一只苍白的手,缓缓从袋口伸出。
五根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探了出来,两只手撑住柜台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只不过巴掌大的袋子里爬出来。
刘建国发出一声惊叫。
杨昊却只是伸手按住了袋口。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袋子里的东西停住了,一阵极轻的女子笑声响起,笑声似远似近,仿佛有人贴在耳边低语。
“杨……昊……”
杨昊眉头微动,对方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你认识我?”
笑声没有回答,袋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正用指甲,一下下刮着布料。
“七日后……”女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来喝喜酒。”
话音落下,那两只苍白的手猛然缩回袋中。
与此同时,超市里的灯光骤然熄灭,黑暗只持续了一瞬,等灯光重新亮起时,柜台上的黑色塑料袋已经恢复了原状。
那双红色绣鞋静静躺在里面,刘建国却不见了,地砖上只剩下一摊浑浊的黑水。杨昊低头看了一眼。
“魂散了。”鬼帝缓缓开口:“不是魂飞魄散。”
杨昊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他的魂魄被人带走了。”
鬼帝声音低沉。
“方才那东西留下的,并非寻常阴气。”
杨昊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极细的红线,红线在灯光下轻轻颤动,像是活物。
“能追到吗?”
“此线连接着某处阴地。”鬼帝说道,“但施术者颇为谨慎,已经断了另一端的气息。”
杨昊沉默片刻,将红线收了起来。
“看来明天得去一趟南桥街。”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一点四十二分,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杨昊起身,将倒在地上的纸箱扶正,又拿拖把清理了地上的水渍,做完这些,他把那双红色绣鞋装进一只干净的纸盒,贴上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四个字——暂勿触碰。
然后,他把纸盒放进柜台下方的抽屉,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桩需要明天处理的寻常琐事。
窗外的雨仍未停,杨昊走到门口,准备拉下卷帘门。
就在这时,神识中,一直沉默的剑仙忽然开口。
“有人来了。”
杨昊停下动作。
“又来?”
“不是方才那种东西。”
剑仙的声音比平日多了一丝凝重。
“是修士。”
杨昊抬眼望向街道尽头。
雨幕深处,一道身影正踉跄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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