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从关顶下来,是八月十五的辰时。
他走进镇妖司衙署的时候,两边的人自动往后退了半步。姜照后来说,那天她看见他从大门走进来,第一反应不是“他活着”,是“他变了”——他还是那个瘦得像竹竿的文书,可走路的架势像揣着一把刀。
衙署正中,跪着一个人。
姜照。
双手被反绑,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一个字:通。
“姜校尉招认,八月十一私放妖党陈砚出城,并盗取斩妖堂卷宗三卷。”站在台阶上的疤脸偏将在念,“按镇妖司条令,通妖者送往关外,除名。”
人群里嗡嗡响。
陈砚穿过人群,走到堂前。
“等等。”
疤脸偏将看见他,脸上一僵,随即拔刀:“妖党陈砚!来人!”
“我有镇妖司的档。”陈砚说。
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那是一卷薄薄的册子,纸色发黄,角上盖着朱印。
“这是斩妖堂近三年的‘妖功簿’。”他说,“每一件案子,谁报的,谁验的,谁报功,谁领赏——都在这儿。”
“我数过了。三年,斩妖堂报上去的妖案三百一十七件。”
“其中,二百四十一件的验尸结论,是验尸房出的。”
他把簿子翻到中间,摊开。
“剩下的七十六件——没有验尸房的手笔。这七十六件的结论,都是斩妖堂自己写的。”
疤脸偏将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七十六件里面,有六十三件,死者伤口是刀伤,验词写的是‘妖杀’。”陈砚抬眼,“跟八月十一那些死人,一模一样。”
“你血口喷人!”
“口供在这。”陈砚把那卷宗抖开,一页一页翻过去,“这七十六件案子,报功的都是同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赵摧。”
堂上一下静了。
台阶最上面,一直站着没说话的郑都统终于开口了。
“陈砚。”
“在。”
“你一个待罪的文书,”郑都统慢慢说,“凭什么说这些档是真的?”
陈砚抬起头。
“因为档以实录,不以好恶。”
他把青笔抽了出来。笔杆上的裂缝已经很长,用铜丝缠了两圈。
“验尸房的记录,我昨天一夜核对过。”他说,“有七十六件,验尸房写着‘刀伤,非妖’,报上去的却是‘妖杀’。这七十六件的改动,都在同一处。”
他用笔尖点着册页。
“看这里。‘妖’字的第三笔,比别的字深。”
“因为写字的人,手在抖。”
“他写完这个字,就死了。”
人群里有人低呼。
郑都统从台阶上下来,走到案前,低头看那本簿子。看了很久。
“这七十六件的验尸官,”他问,“是谁?”
“老周。”
所有人都安静了。验尸房的老周,蹲在角落里磨了三十年刀的老周。
“三年前,有人到他家里去过一趟。”陈砚说,“那天之后,他不再掌验尸的钥,只负责磨刀。”
“是谁去的?”
陈砚看向疤脸偏将。
疤脸偏将后退一步,手按上刀。
“关门!”
那一夜,斩妖堂反了。
准确地说,是赵摧反了。
他带着一百二十个刀手占了衙署东院,把斩妖堂的妖器库打开了。妖器库里锁着的东西,本该一件都不许动,可那天夜里东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变成了血红色。
姜照被从桩上砍了下来。
砍她的人是赵摧自己。他一刀劈开木桩,没有砍她,只是把她脚上的绳割断。
“你走。”他说。
姜照抬头,盯着他。
“我师傅是谁?”
赵摧不答。
“我十四岁进斩妖堂,是我师傅带我上关的。”姜照一字一句,“我师傅的名字,档案库里查不到。”
“查不到就是没有。”赵摧说,“斩妖堂的人不需要来路。”
“我师傅……也上过点名楼,对不对?”
赵摧的手一僵。
“这次要几个?”姜照问。
“……八个。”
“第八个是谁?”
赵摧没回答。
他转身往东院深处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
“姜照,你今年二十一岁。”
“你师傅送你进堂那天,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别让这孩子上关顶。”
陈砚在档案库里。
他把陆九章留下的那把钥匙,插进了朱批房最里面那口铁柜。
铁柜里只有一叠薄纸。
第一张纸上的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却写着他没写过的话:
同治十一年八月初十,永宁坊第七户,男婴一名,交由镇妖司抚养,赐姓陈,名砚。
陈砚把纸捏在手里。
他往下翻。
第二张是名录。八行字,每一行是一个孩子。第一行的名字被划掉了,只留下一个“拾”。后面六行,各有一个人名。
第七行的名字被涂黑了。
第八行,是空的。
第九张纸上只有一句话:
“系锁者,幼年不系。长成后自会上关。”
而在纸的角上,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批注:
“第八个须自己走到楼前,无人可送。”
陈砚把纸放下。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他会在夜里数自己的手指。数完一遍,再数一遍,总觉得少了一个。
现在他知道少的那个是什么了。
赵摧在东院的最深处,摆了一张桌。
桌上有一坛酒,两个碗。他一个人喝。
陈砚站在门口。
“进来。”赵摧说,“我等了你三年。”
陈砚走进去,坐下。
赵摧给他倒了一碗酒。
“你姐姐是我挑的。”他说,“第八个,本来是我挑的她。”
“为什么挑她?”
“因为她记得住名字。”赵摧说,“上点名楼的人,得先记住自己是谁。记不住的,到了楼前就散了。”
“你把她送去,是让她上去喂那东西。”
“是。”赵摧说,“不然那东西每十年要吃一批,就把整座城吃下去了。”
“所以你用七十六个人的命,换三百多件军功。”
“我用七十六个死人的账,换这座城十年太平。”赵摧看着他,“陈砚,你知道镇妖司为什么让笔杆子一辈子不许出城北三十里吗?”
“因为笔杆子看得太准。”
“对。”赵摧喝完那碗酒,把碗倒扣,“看得太准的人,要么上关,要么进锁房。你姐姐当年也是这样。她看过一眼档,就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
陈砚猛地抬头。
“你爹不是病死的。”赵摧说,“他是老档案库的掌书。陆九章那只手,是替他挡的。”
门外的风把灯吹得直晃。
赵摧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件东西,扔在桌上。
那是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陈芜。
“明天午时,点名楼点名。”赵摧说,“第八个的位置,总得有人站上去。”
“你要我去。”
“你可以不去。”赵摧说,“可你不去,她就得再被点一次。点完之后,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人记得她。”
他把酒坛拎起来,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丢下最后一句:
“——你比她强,陈砚。”
“她当年上关之前,也来找过我。”
“她问我:能不能换人。”
“我说不能。”
“她说,那我上。”
赵摧的背影走进夜色里。
陈砚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块刻着“陈芜”的木牌。
木牌是热的。
他把青笔抽出来,蘸了朱砂,在木牌背面写下两个字。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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