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发现自己的手机号被挂在网上的。
不是一条，是十七条。来自不同账号，不同头像，不同语气。有人写“求扩散”，有人写“已验证”，有人只发了一个句号。他的身份证前六位、手机尾号、小区名，像拼图一样被拆开，又像拼图一样被拼回。
他盯着屏幕，手指没有抖。他只是觉得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然后，一条新动态跳出来。
发布者：M-07。
内容：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书桌上那支旧录音笔。
配文只有四个字：
“我还记得。”
顾言的录音笔，此刻正锁在抽屉里。
他下意识拉开抽屉。录音笔还在。黑色的，磨损的，母亲留给他的那支。他按了一下播放键，没电。他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很久。角度、光线、桌面的木纹，都是他的书桌。但照片是两天前拍的。因为桌角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是他前天晚上随手放在那里的。他记得很清楚，那杯咖啡在昨天早上被他倒掉了。
谁拍的？
他翻遍相册，没有这张照片。他打开手机云盘，最近上传记录里也没有。他检查了所有社交账号，没有登录异常。他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某个来家里的人拍的。阿棠来过，但阿棠不会做这种事。房东上周来修过水管，但房东不知道他抽屉密码。
他回到那条动态。M-07的头像是一张纯黑图片，个人简介空白，注册时间显示为三个月前。三个月前，顾言还没被开盒。他开始翻M-07的历史动态。第一条发布于两个月前，内容是一张街景照片，定位在临川市老城区。第二条发布于六周前，只有一句话：“今天天气不错。”第三条发布于一个月前，是一张咖啡杯的照片，杯子上有顾言常去的那家店的名字。
每一条都太普通了。普通到如果混在时间线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但顾言注意到了。因为这些动态的时间点，都和他发朋友圈的时间错开。他发“今天加班到十点”，M-07就发“夜晚的临川很安静”。他发“终于吃到那家面馆”，M-07就发“面汤有点咸”。
像影子。像一个人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保持距离。
他点开M-07的关注列表。十七个账号。其中三个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个是他的前同事，一个是他常去的便利店店长，还有一个是阿棠。他点进阿棠的主页。阿棠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杯奶茶，文字是“有人请客真开心”。评论区里，M-07点了个赞。
顾言放大那张奶茶照片。杯子上的标签写着“三分糖，去冰”。那是他的口味。阿棠从来不喝三分糖。
他退出阿棠的主页，回到自己的私信。M-07没有给他发过任何消息。但他注意到，自己的账号在三天前给阿棠发过一条私信：“最近怎么样？”阿棠回复：“老样子，你呢？”他回复：“还行，就是有点忙。”阿棠发了个笑脸。
顾言翻遍自己的私信记录。他三天前没有给阿棠发过任何消息。他那晚在赶一个设计稿，手机放在客厅充电，他人在书房。
他盯着那条“还行，就是有点忙”，突然觉得这句话很陌生。他平时不这么说话。他一般会说“忙死了”或者“还那样”。但“还行，就是有点忙”——太平稳了，太正常了。
他打开自己的主页，翻看最近的动态。三天前发了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今天云不错”。两天前转发了一条设计相关的文章。一天前发了一句“终于搞定了”。
这些动态他都记得。但他记得自己发“今天云不错”的时候，配图是一张傍晚的云，橘红色的。而主页上那张云是白的，中午拍的。
他放大图片。拍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零三分。那个时间他在开会，手机放在工位上。
他退出账号，重新登录。密码没变，登录设备记录里多了一台设备：iPhone 15 Pro，登录地点显示为“临川市”。他用的也是iPhone 15 Pro。但登录时间显示为三天前，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查了自己的手机使用记录。三天前下午两点十七分，他在改稿，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是黑的。
顾言站起来，走到窗边。临川市的夜景很安静，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一个人住，要把窗帘拉好。”他一直觉得这句话很唠叨，现在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搜索引擎，输入“M-07 开盒”。搜索结果里有一条匿名论坛的帖子，标题是“M-07是什么？”。帖子内容只有一句话：“M-07不是一个账号，是一个模式。”下面有人回复：“什么模式？”“维护者模式。”“什么意思？”“你被开盒之后，有人会接手你的身份。不是盗用，是维护。”“维护什么？”“维护你。让你看起来还活着。”
顾言关掉页面。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阿棠的电话。
“喂？”阿棠的声音带着睡意，“顾言？怎么了？”
“阿棠，我问你个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三天前是不是给你发过私信？”
“嗯？你发过啊。怎么了？”
“你确定是我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顾言，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就告诉我，你确定那是我发的吗？”
阿棠想了想：“语气挺像你的。不过……说实话，那几天你说话确实有点怪。”
“哪里怪？”
“就……太正常了。你平时说话总是带点丧，那几天特别积极。我还以为你谈恋爱了。”
顾言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阿棠，”他说，“如果接下来你收到我的消息，先给我打个电话确认。”
“到底怎么了？”
“我被开盒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阿棠的呼吸声。
“顾言，”阿棠说，“你赶紧报警。”
“我会的。”
“你现在别一个人待着。你来我家。”
“不用。我没事。”
“顾言——”
“我说了没事。”
他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他盯着黑色的屏幕，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模糊的，变形的。
然后屏幕亮了。
M-07更新了动态。
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窗。从外面拍的。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缝里能看见他的书桌，他的电脑，他本人站在窗边的背影。
配文：“夜色不错。”
顾言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窗帘拉着。他刚才拉开的那条缝，现在还是开着。他走过去，把窗帘拉严。手指碰到窗帘布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他回到电脑前，刷新页面。
M-07又更新了一条。
“别怕。我在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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